从小到大,他都是在贾张氏的威压和掌控下长大的,刚才那点反驳,已经是破天荒了。

  他肩膀垮了下来,脑袋也耷拉了,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三个带着浓浓妥协和沮丧的字。

  “那……行吧。”

  见他服软,贾张氏非但没消气,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继续喋喋不休地咒骂起来,声音在冷风中飘荡:

  “二十斤白面!一个乡下丫头片子也敢张这血盆大口?还说什么家里老人等着?呸!我看她一家子都是穷疯了!饿死鬼托生!都该死了!真晦气!”

  “我今儿忍了那媒婆半天,又忍了那丫头半天,憋了一肚子火!你呢?一点老爷们儿的担当都没有!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

  “哼!等这姓秦的丫头片子进了我贾家的门……”

  贾张氏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看我怎么好好伺候她!敢这么狮子大开口?我让她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她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着,一边拎着夜壶,气冲冲地转身,朝着胡同另一头的公共厕所大步走去,那背影都带着一股子腾腾的怒气。

  贾东旭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四合院黑漆漆的门洞里,想着秦淮茹那温顺的模样,心里堵得难受。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刺骨的寒风卷过,贾东旭缩了缩脖子,把冻僵的手揣进袖筒里,转身回屋去了。

  拐角背风处,易中海、媒婆和秦淮茹默然立着。

  方才贾张氏那番毫不掩饰的算计,一字不落地灌进了三人的耳朵。

  秦淮茹的头垂得更低了,仿佛要把脸埋进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子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旁边的媒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心里头把贾张氏骂了千百遍。

  这老婆子,也太不讲究了!

  易中海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对世情的了然。

  他转向媒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哎,我说,给人家姑娘说亲事,得多上点心,多打听打听。贾家那点底细……你在这胡同里走动的,心里多少该有点数吧?”

  他顿了顿,似乎想把更不堪的内情抖搂出来。

  但目光扫过秦淮茹那单薄瑟缩的身影,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就他家那母子俩,你把这姑娘往那儿领,那不是明摆着把人往火坑里推吗?忒不地道了。”

  媒婆脸上臊得慌,悻悻然地挤出个笑,连连点头:“哎哟,易师傅,您说的是!贾家……贾家那点事儿,我是听过几耳朵,可真没往深里想。

  今天这一出闹的……您放心!我靠这行当吃饭,肯定不能昧着良心!这么好个姑娘。”

  她说着拍了拍秦淮茹的胳膊。

  “我指定不能再往那坑里推了,那不是作孽嘛!”

  秦淮茹这时才慢慢抬起头,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易中海。

  就在这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今天只见了两面的身影。

  一股强烈的渴望在她心里窜了起来。

  要是能嫁给他那样的人,往后的日子该是什么光景?

  吃穿不愁?

  受人尊重?

  再不用为了一口吃的看人脸色?

  再怎么样。

  也一定不会过成贾家那样吧?

  这念头烧得她心口发烫。

  可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秦淮茹把带着期盼、甚至有点哀求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媒婆。

  媒婆眼皮一撩,扫了她一眼,心里明白她在想什么。

  这丫头心气儿高了,想攀高枝儿了。

  可她没接茬,只是撇了撇嘴,把头扭向一边。

  人家崔天阳崔师傅是什么家庭?

  哪是她一个乡下丫头能惦记的?

  说出去都惹人笑话。

  秦淮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媒婆这态度,让她彻底明白了,

  这事儿,指望不了别人,得自己豁出去!

  错过了这次,怕是再也没机会碰到崔天阳这样的人家了。

  想到这,一股勇气涌了上来。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鼓足了勇气,直接转向易中海,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叔……您,您看我……我怎么样?”

  秦淮茹感觉脸上像火烧一样,但还是强迫自己迎着易中海疑惑的目光说下去。

  “我……我今儿早上,见过您外甥的!我一见就觉得……觉得他特别好……人长得精神……”

  秦淮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哼哼,头又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是啊,人家那样的人,样样都好,凭什么能看上她这个乡下丫头呢?

  “今早上?”易中海眉头一皱,有些疑惑。

  “今早上?”

  王婶同样也有些疑惑,嗓门都拔高了,满是不信。

  “秦淮茹!你胡说啥呢?想攀富贵想疯了吧?你啥时候见过易师傅的外甥?啊?今早从头到尾都是我领着你,你搁哪儿见的?我咋不知道?!”

  易中海的目光也变得更加锐利起来,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秦淮茹急了,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急切地分辩。

  “真的!叔,我没瞎说!就是早上,锣鼓喧天那会儿,接新娘子!他就在新郎官旁边呢!我看见了!我真看见了!”

  她努力回想着那短暂的一瞥,试图描绘出崔天阳的样子。

  “他个子高高的,穿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还是啥……反正可精神了!一看就跟旁人不一样!”

  想说得更具体些,可越急越想不起来细节,只能反复强调。

  “我就觉着他好……特别好……”

  秦淮茹声音再次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沮丧和自我怀疑。

  易中海盯着秦淮茹看了几秒。

  早上?

  接亲?

  新郎官旁边?

  今早可不就是崔天阳陪着李子文去接亲么!

  看来是真看见了。

  易中海脸上的疑云散开了些,缓缓点了点头,

  “哦……是那个时候啊。”

  只不过……

  易中海心里琢磨开了。

  崔天阳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他是真不知道。

  但是刚刚,崔天阳显然没多看秦淮茹一眼,应该是对她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