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得志随即转向崔天阳,带着关切与期待:“天阳,头汤这块,你上不上?去年第一宴,用的就是一位川菜老师傅做的开水白菜。”

  “我打算做点别的。”

  崔天阳想了想,目光扫过三人好奇的脸。

  “今儿上午去书店,翻到本书上介绍一种叫罗宋汤的汤,说是苏联那边家家户户都爱喝,号称他们的第一国民汤。我想着,既然是招待苏联专家,不如就试试这个。”

  “罗宋汤?”

  于得志、陈知焕、冯新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脸上都写满了疑惑。

  这名字听着就陌生,洋人的汤?

  他们这些浸淫中餐几十年的老师傅,还真没听说过。

  于得志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压低声音。

  “天阳,这能行吗?光看书本描个样子,头一回做,火候、滋味怎么拿捏?万一砸了锅……”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过来人的世故,“再说了,这品鉴的人,有几个尝过正宗外国汤的?你就算做好了,他们也未必分得出好坏!

  听叔一句,求稳!不如就做开水白菜!你的手艺,做出来他们肯定就知道这汤是好是坏。”

  崔天阳却摇了摇头:“于叔,您的心意我明白。不过这次,争不争那个头汤的名头,对我来说没那么紧要。成了自然好,不成,后头还有热菜,还有面点,总有我施展的地方。”

  于得志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口舌,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这小子主意正,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一旁的冯新见状,立刻接上话茬,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崔师傅,那这开水白菜,我准备做了试试?您看行吗?”

  崔天阳被他这谨慎的样子逗笑了,爽朗地拍了拍他胳膊。

  “冯师傅,您这话说的!开水白菜又不是我家的独门秘籍,您想做尽管做!我还拦着您不成?咱们各凭本事,咋还问我的意见来了。”

  冯新得了这话,脸上也绽开了笑容,连连点头:“哎!好!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时间流逝。

  后厨里,各位大师傅陆续拿定了主意。

  最终,选定在头汤和热菜上较劲的。

  除了于得志、陈知焕、冯新,还有一位专攻淮扬菜的老师傅。

  其余人,大多选了冷拼、热菜,也有只专攻其中一门的。

  而被特别邀请来的三位白案点心师傅。

  则心照不宣,清一色地只选了面点这一项。

  轮到崔天阳时,周管事却有些疑惑了。

  “头汤,热菜,面点,崔师傅你确定三个你都行吗?”

  崔天阳点了点头,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周管事,您上次去泰丰楼,怕是刚转型开业不久那会儿吧?现在泰丰楼添了药膳和点心,也都是出自我手。”

  周管事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旋即释然地点了点头,脸上堆起笑:“这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既然你决定了,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周管事朝着后厨里面那些穿着统一服装,像是服务人员的那些人示意。

  “一会儿你需要什么,只管跟他们言语一声!咱们这儿材料备得全,但凡市面上有的,保管给你弄来!”

  后厨里,除了周管事,还有十几个穿着干净利落中山装制服的年轻同志。

  按周管事的意思。

  他们有什么杂活琐事,或是需要取用库房里不常见的材料,都可以直接吩咐他们。

  最后菜品出锅装盘,也是由这些经过严格审查的同志端出去。

  至于评判的都有谁,有几个人,崔天阳他们这些厨子一概不知。

  对于这套流程,崔天阳倒没觉得过于严苛。

  他心里很清楚。

  眼下这光景,国内远谈不上太平。

  招待援建苏联专家这样的大事,说不会引来敌特分子的觊觎,那纯粹是自欺欺人。

  他甚至觉得,现在的安排还不够保险!

  他们这些从外面进来的厨子,进门竟然没搜身,也没让洗个澡换身行头。

  这要是有人心怀不轨,在衣角缝里藏点无色无味的玩意儿,趁着传菜的工夫来个灯下黑,那后果……

  崔天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眉头微蹙。

  这事儿,待会儿得空得跟周管事提一提。

  麻烦是麻烦点,可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侥幸。

  谁知道他这只意外扇动翅膀的蝴蝶,会不会让原本该顺当的事儿横生枝节?

  国内基础建设太差。

  苏联支援是必须的,能省去几十年的功夫,

  要不然,前阵子签到出来的宇宙飞船图纸,即便交出去一些部件也是废纸一张。

  接下来,后厨的众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崔天阳定了定神,将杂念抛开,目光落回面前大理石工作台上。

  整个后厨空间极大,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

  十几位大师傅各自占据一个地方,基本上是互不干涉。

  灶火声、切菜声、偶尔的低声交谈交织在一起。

  每位大师傅身边,都跟着一位沉默的助手。

  明面上是服务。

  暗地里,那双眼睛也承担着监视的任务。

  崔天阳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台面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罗宋汤。

  他心思转了转,还是决定不把它放在头汤的位置上了。

  于得志他们说得在理,那些评判的裁判,未必尝过地道的外国汤。

  特别是他打算做的、还原度极高的俄式罗宋汤。

  万一头一口就给人留下个怪味的印象。

  后面两道菜跟着吃挂落儿,那才叫冤枉。

  只是不知道,菜端上去的时候,会不会标明是谁的手艺?

  第一道菜,做什么?

  崔天阳的目光扫过面前空旷的案板和灶具,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台看着崭新的铁皮烤箱上。

  点心吧!

  周管事说过,每人最多做五道菜。

  他得留出份额给头汤和热菜。

  点心的话,最多做两道了。

  就做莲花开和蛋挞!

  崔天阳心中作出决定。

  莲花开是精巧的艺术菜。

  而蛋挞。

  崔天阳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