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菜,很多都是厨师的第二道了。

  埃里克拿起筷子。

  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两根竹筷在手指间调整了两下才捏稳,夹菜的时候也有点小心翼翼,生怕滑了。

  每样都尝了下,却也只是尝了尝。

  狮子头夹下一小块,鸡丁挑了一颗,豆腐切下半块,大虾他多看了两眼,最终还是夹了一只,剥了壳吃了。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不皱眉,不撇嘴,也不笑。

  就是咀嚼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幅度很小。

  陈负责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扫向三位评判。

  三个人面上都稳得住,但注意力却都是放在埃里克身上。

  三位评判心里也有数。

  从开席到现在,埃里克的反应一直很平,说不上冷淡,但绝对谈不上热情。

  他们悄悄注意着埃里克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哪道菜他多夹了一筷子,哪道菜他嚼的时候眼睛往菜盘上多停了一秒,哪道菜他吃完之后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这些都被默默记在心里。

  到目前为止,能让他们记下的,不多。

  这时候,又一道点心被端了上来。

  走菜的服务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步子很稳,托盘举得不高不低。

  桌面上还残留着糕点特有的干香味,说不上不好闻,

  但在一桌子热菜的味道里,确实不起眼。

  那几碟点心,卖相都不差,有印着红字的酥皮饽饽,有裹着芝麻的炸糕,还有切成菱形的枣泥糕。

  但饭菜的香味太霸道了,点心的气味被压得死死的,几乎闻不到什么。

  埃里克之前也尝了一块酥皮饽饽,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搁在碟子边上了,再没动过。

  这几道点心,无一例外,都被评判在心里画了个叉。

  可这回不一样。

  新端上来的这盘点心刚一露面,埃里克的目光就被牵过去了。

  是个白瓷圆盘,盘底铺了一层米白色的油纸。

  上面摆了八个点心,整整齐齐分成四组,每组两个,颜色各不相同。

  两个是原色的金黄,两个是抹了层浅绿,两个是透着红,还有两个呈焦糖色,表面微微泛光。

  是蛋挞。

  那股味道跟先前所有的点心都不在一个路数上。

  奶香,甜香,蛋香,裹着酥皮特有的黄油香气,不浓不淡地飘过来。

  就好像在一屋子饭菜的厚实味道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清清爽爽地钻进鼻腔里。

  埃里克本来已经靠在椅背上了,这会儿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他看了看面前这盘点心,又看了看桌上其他菜,手抬起来伸到一半,又悬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四个颜色,四种口味,先吃哪个?

  胃口就这么多,前面已经吃了十几道菜,虽然每样都只尝了一点,但加起来也不少了。

  后面还有菜没上呢,万一还有更好吃的,这会儿吃多了不划算。

  埃里克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指了指面前的蛋挞,扭过头看向旁边的陈负责人。

  “陈先生,有没有刀,把这点心切一下。”

  陈负责人随即把这句用中文说了一遍。

  三位评判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起身去房间角落的小方桌上拿来一副刀叉。

  剩下的两人。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在听到埃里克这话的时候,看向旁边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加分的意思。

  另外两个评判也差不多,有一个甚至微微皱了下眉。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要刀切开吃?

  其他点心都是直接拿着吃。

  看来对这道点心没什么胃口,只是走个过场尝尝味儿。

  真要是想吃的东西,谁会费那个劲?

  直接上手拿着吃就完了。

  前面那几道被否决的点心,不也是这个待遇么。

  刀叉被送到埃里克手上。

  埃里克拿起餐刀,左手扶着盘边,刀锋对准面前那个原色金黄的蛋挞,轻轻按下去。

  刀刃刚碰到挞皮上沿,还没用力切,那种酥脆的触感就顺着刀柄传上来了。

  是那种一层一层叠出来的酥皮,刀刃压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轻微的阻力,然后是细碎的破裂感。

  只是稍微一用力,蛋挞没被完全切开,反而在刀刃下塌了一小块。

  酥皮碎了,金黄色的碎屑落在白瓷盘上,挞心里嫩黄的蛋液微微颤了一下,一股更浓的甜奶香气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

  埃里克看了看,没在意,用叉子叉起被压塌的那一半,吹了吹热气,放进了嘴里。

  咀嚼的动作一开始跟之前一样,不紧不慢。

  然后……

  埃里克的眼睛亮了。

  刚嚼完咽下去,没急着尝第二口。

  就紧盯着手里叉子上剩下的那一小块看了两秒,好像在确认刚才那个味道是不是错觉。

  蛋挞的挞心嫩得不像话,抿在嘴里几乎不用嚼,滑溜溜甜丝丝的,带着蛋和奶搅在一起烤出来的那种醇厚香味。

  酥皮又脆又薄,咬下去一层一层地碎开,黄油的香气就在齿间炸出来。

  他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扭头问旁边上菜的那个年轻人:“这点心叫什么?”

  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带着点急切。

  陈负责人赶忙翻译一下,重新问。

  “蛋挞。”

  “蛋挞?”

  埃里克点了点头,学着说了一遍,发音不太准,但脸上带着笑。

  他点了点头,连声说,“不错,不错,这点心可比之前那几个好多了,这才是真正的点心嘛。”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评判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位评判虽然听不懂。

  可埃里克的表情变化他们却看懂了。

  这个怎么会是不满意,分明是很满意才对。

  刚才那位摇头的老先生把评分表拿了过来,飞快地在上面写下蛋挞这两个字。

  今天晚上这么长时间。

  其他的菜还都只是被他们在脑子里记下,还从来没在评分表上写过。

  而这蛋挞,是第一道。

  另外两个人也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埃里克面前的蛋挞上,眼神认真起来。

  陈负责人把埃里克的话翻成中文。

  三个评判听完,都是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