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崔师傅,里面是一位苏联专家要见你。他吃了你做的菜,感觉很惊艳,非要见你。”

  老评判压低声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一会进去,不该做的别做,不该说的别说。这位苏联专家很重要,是第一批来援助的技术骨干里分量最重的一位。”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说得太严肃了,语气又缓了缓:

  “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那苏联专家听不懂中文,旁边有我们的人当翻译,出不了什么问题。”

  旁边那位圆脸的评判也凑过来,拍了拍崔天阳的胳膊,笑着补了一句:

  “你就当是寻常见面,人家喜欢你做的菜,想当面夸夸你。多大的事?放宽心。”

  崔天阳听完,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多谢了。”

  不紧张是假的。

  苏联专家这个名头,放在这个时候绝对是个大事。

  不过也难怪。

  难怪罗宋汤能被选上。

  原来是有个真会吃的人在这。

  崔天阳心中的疑惑是被解开了。

  老评判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

  年轻人有这个定力,不容易。

  他转过身,伸手握住黄铜门把手,往下一压。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烟味从房间里飘出来,不是中式的旱烟叶子味,是一种更淡更干的烟草味,混着茶水热气的清香。

  房间不大,灯光明亮,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桌布,上面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盘碗印子。

  靠墙的茶几上搁着一只白瓷茶壶和几个茶杯。

  埃里克看到几人进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老评判先进的门,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灯光从门口打进来,照在年轻人身上个子很高,穿着白衬衫,袖口沾着一块不太明显的印子,脸很年轻,年轻到让人有点意外。

  老评判脸上的表情在踏进房间的一瞬间就变了。

  刚才在走廊里还是郑重其事、一脸严肃,这会儿笑容已经堆起来了,语气也变得轻快。

  他侧开身子,把崔天阳让到前面来,朝埃里克和陈负责人介绍道:“这位就是做出那三道菜的厨师。”

  陈负责人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还端着茶杯。

  他顺着老评判的手势看过去,目光落在崔天阳身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年轻。

  这是陈负责人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站在三位评判旁边,嫩得像是徒弟辈的。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做出了那道让他当众瞪大眼睛的蛋挞,做出了那朵满屋子没人舍得动筷子的荷花,还做出了那碗让埃里克说出“家乡的味道”的罗宋汤。

  陈负责人心里翻了个个儿,脸上倒没显出来。

  他把茶杯放下,转身面向埃里克,用俄语转述道:“埃里克先生,这位就是做出那三道菜的厨师。”

  埃里克刚站起来,身子还没站稳。

  听到这话,他原本准备迈出去的脚忽然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负责人,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三道菜?”

  埃里克用俄语重复了一遍,语调上扬。

  “你的意思是,那蛋挞、荷花开、罗宋汤,都是他做的?”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三根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陈负责人听完,没有直接回答。

  他也需要确认。

  万一搞错了,人带进来了才发现不是同一个人,那可就闹笑话了。

  他转向崔天阳,语气里带着几分公务性的严谨:“蛋挞、荷花开、罗宋汤,这三道菜都是你做的吗?”

  崔天阳站在房间中央,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是,都是我做的。”

  陈负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这话的可信度。

  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太自然了,不是在表功,不是在邀赏,就是平平常常地陈述一个事实。

  他点了点头,转身对埃里克转述:“都是他做的。”

  埃里克听完,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他微微张着嘴,目光盯在崔天阳身上,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的视线从崔天阳的头发一直扫到脚上那双布鞋,又从布鞋一路看回到脸上,反复了两遍。

  他嘴里嘟囔着一些崔天阳听不懂的话,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喃喃自语式的不可思议。

  崔天阳站在原地,听着面前这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说了一大串。

  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从对方的表情和语气里能读出来。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震撼到了之后才会有的反应。

  陈负责人在旁边适时地开口了。

  “埃里克先生是这次苏联第一批援助的技术骨干。”

  “他刚才在说,很难相信那三道让人震惊的菜都是你一个人做的。说你看起来这么年轻,竟然在厨艺方面这么厉害。”

  崔天阳听完,没有露出被夸之后该有的那种高兴或羞涩的表情。

  他想了想,说道:“其实就是喜欢钻研,多花了些时间,才慢慢研究出来的。”

  陈负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随后,陈负责人把这段话稍加润色,用俄语转述给了埃里克。

  他说了不少话,俄语的音节在房间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

  崔天阳听不懂,就听见陈负责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比刚才自己说的话长了不少。

  他心里纳闷了一瞬,但没多想。

  翻译嘛,有些词不好翻,多说几句也正常。

  埃里克听完陈负责人的转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崔天阳更近了些,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好奇。

  他又说了一段话,语气比刚才平稳了些,但目光一直没离开崔天阳的脸。

  陈负责人听完,转向崔天阳:“埃里克先生有点好奇,你把罗宋汤做得这么正宗,甚至比他吃过的所有罗宋汤都要好吃。他问你,是以前在苏联待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