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安静了好几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陈知焕站在人群外围,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脸上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旁边的冯新,个头不高。

  两个人几乎同时伸出手,默默朝于得志竖了个大拇指。

  一人舌战群雄。

  佩服。

  不止是他们俩。

  旁观的厨师们,那些做热菜的、做凉菜的、做汤品的。

  从头到尾没有参与闹事只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

  此刻也都不由得向于得志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他们跟这场争执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

  但手艺人的眼睛是雪亮的,谁有本事谁没本事,看一晚上还看不出来吗?

  崔天阳做点心的时候,那蛋挞刚出烤箱时候的香味。

  谁没闻到?

  就算说他们对点心的鉴赏不行。

  那其他菜在做的时候,他们抽空看两眼。

  也都知道崔天阳的厨艺很高,他们只有佩服的份。

  这些人不服气,说到底就是输不起。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走廊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问话声。

  三位评判从拐角处快步走了出来,老评判走在最前面,花白的头发因为走得急微微有些散乱。

  他目光一扫后厨里的阵势。

  围成一片的面点师傅、站在对面抱着胳膊的于得志、满脸无奈的周管事。

  立刻就知道出什么事了。

  周管事赶紧迎上前去,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

  他尽量措辞委婉,但事实摆在那里,委婉也没用。

  “这些做点心的师傅不太服气,觉得崔师傅五道菜都入选,是有黑幕。”

  “嗯?”

  三位评判同时皱起了眉头。

  黑幕?

  听到这两个字。

  三个人的脸色齐刷刷地沉了下来。

  老评判的嘴角往下一压,两条眉毛快要挤到一块去了。

  他们正要开口说话,西厨却像是看到了最后的机会。

  他抢在评判开口之前,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更加激烈,与其说是在陈述观点,不如说是在做最后一搏。

  “我不服气!”

  “我只是觉得,我们这么多做点心的,凭什么只有他的两道点心被选上了?我们这些人,哪一个没在点心上做过十几年、二十几年?他才多大?他做点心能做多久?为什么选上的是他?”

  他这番话一落地。

  刚才那些已经被于得志怼得哑了火的面点师傅们,却没有再次被点燃。

  反而低下头,或者是看其他地方,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是和西厨一起的。

  三位评判站在人群对面,看着面前这西厨。

  老评判先是愣了一下,被气笑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从面前这些面点师傅的脸上一一扫过去。

  “你们知道,这次选拔是为了什么吗?”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后厨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知道,为了后面给苏联专家做招待宴嘛。”

  “既然知道,”

  老评判的声音骤然拔高,那点笑意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种冷硬的严厉。

  “我就不多说了。今晚的菜,是苏联专家品尝的后决定的。你们的点心,人家看不上。”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刀。

  “不止人家看不上,我也看不上。说你们一个个在点心上做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结果呢?一点创新的能力都没有。十几年就做那几样,二十几年还做那几样,枣泥糕还是枣泥糕,绿豆糕还是绿豆糕,换了个模子就叫新东西了?酥皮饽饽配什么馅还是配什么馅,我问你们,你们自己吃着不腻吗?”

  老评判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来,敲得对面那些人一个个低下了头。

  后厨顿时安静下来。

  “如果不是因为人家小崔师傅做的点心数量不够,我是真想把他做的点心端出来,让你们一个个自己尝尝,看看你们跟他的差距有多大。”

  老评判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来气的事,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时候,周管事凑到老评判身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老评判听完,点了点头。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扫过面前的人群,语气比刚才略微缓和了一些,但那股子严厉的底子还在。

  “人家泰丰楼现在有卖点心的。你们谁要是不服气,就去买人家的点心,自己拿回来跟你们做的比一比。比完了要是还觉得有黑幕,再来找我。”

  他停了停,声音又沉了下去。

  “学艺不精就学艺不精。还黑幕。丢不丢人?”

  丢下最后这六个字,老评判转身就走。

  另外评判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头也不回地往走廊方向走去。

  后厨里,留下的人面面相觑。

  那些刚才还群情激愤的面点师傅们。

  此刻像是一群被戳破了的气球,瘪瘪地站在原地。

  有人默默解下围裙。有人低着头整理案板上的模具。

  西厨站在最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气愤,而是因为一种无处安放的窘迫。

  他的目光在刚刚还跟着他抗议的面点师傅之间游移。

  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看他。

  于得志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又伸手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

  “舒坦喽。”他刻意拔高了点嗓门,声音在后厨里慢悠悠地散开,每个字都拖得恰到好处的长,“走吧走吧,今天这热闹,是真够有意思的。”

  说完,也不管别人什么反应,于得志转过身,迈着步子往外走去。

  陈知焕和冯新对视了一眼,无声地笑了笑,跟在于得志身旁往外走。

  旁观的其他厨师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散了,脚步声和低语声混在一起,渐渐远去。

  王井府饭店门口,夜已经深透了。

  路灯把昏黄的光铺在台阶前面的空地上,几只飞蛾绕着灯泡转圈。

  晚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让人打颤的寒意。

  刚才后厨里闹的那一场已经散干净了。

  厨师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夹着工具箱,有的还在边走边低声议论今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