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得志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口老挂钟。

  指针稳稳地压在十一点二十分上。

  他朝崔天阳的方向递了个眼神。

  不用说,两人也都相互懂了对方的意思。

  该起菜了。

  凉菜早就备好了。

  崔天阳做的有,于得志做的也有。

  现切,配上调料,就行了。

  马红和赵宇站在备餐台和门帘之间,充当传菜的中转站。

  崔天阳或于得志每装好一盘,他们就接过来,转身递给候在外面的传菜员。

  王盼和许三多守在后厨门口,两个人一左一右,每次布帘掀开、一盘菜从里面递出来,他们就稳稳当当地接过去。

  两个人接过菜转身就往楼上走,步子又快又稳。

  四道凉菜在二楼雅间的红木大圆桌上被摆成了一个规整的方形。

  接下来是点心。

  王水生和张铁柱在点心案板那边已经收尾了。

  杏仁豆腐在模具里凝得恰到好处。

  装在小碟子里,在豆腐旁边浇上一勺冰糖桂花水,就算成了。

  核桃酪是张铁柱掌的勺。

  崔天阳教了他们很多次。

  再加上刚刚最开始崔天阳在旁边指导着。

  核桃酪也做的刚好。

  小铜锅里熬得浓稠挂勺,深褐色的酪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铁柱把酪一勺一勺舀进小碗里,每一碗的分量都差不多,最后在每碗上面搁一些核桃碎。

  还有最后芙蓉银耳羹,用的就是盛汤的大碗。

  三道点心被王盼和许三多一趟一趟地端走了。

  王水生用湿布擦了擦手,看着最后一碗芙蓉银耳羹被许三多端出布帘,长长地呼了口气,在围裙上把手擦干。

  他和张铁柱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点心部分,他们两个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崔天阳在凉菜结束之后,就把全部注意力收回到案板前。

  荷花开的花瓣已经捏好了,一片片的过油,最后贴合在莲台上,成了一个紧实的花苞。

  花苞在餐盘中央,盖上餐盖。

  崔天阳用勺子舀起糖浆,不多不少,沿着餐盘的外圈仔细地淋了一圈。

  餐盖严丝合缝地扣在盘沿上,把整个花苞和那圈糖浆隔绝开来。

  在没有打开餐盖的情况下,糖浆的蒸汽进不到盘子里,花瓣就不会提前展开。

  这道菜的所有准备工作到这里就算完成了。

  后面的绽放过程不用任何人操心。

  旁边许三多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现在看着崔天阳把餐盘端起来。

  许三多的两只手已经在围裙上蹭了好几遍,确保手心里没有一丁点汗。

  “老许,这道点心注意了,餐盖要是路上开了,这道点心可就废了。”

  许三多双手接过餐盘,深吸了一口气。

  “放心吧,我绝对小心着。”

  …………

  二楼雅间。

  埃里克在走廊里抽了根烟。

  他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白烟吹散。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听到楼梯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扭头一看。

  传菜员正端着点心往这边走。

  那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清甜的桂花香和杏仁香。

  闻到这香味。

  埃里克赶忙把还剩半截的烟在窗台上摁灭,烟头往窗台外面一弹,转身快步进了包间。

  刚一进来,埃里克就注意到圆桌上已经多了好几样东西。

  杏仁豆腐和核桃酪是用小碗装的,每样都有二十来碗,在玻璃转盘上摆成了内外两圈。

  芙蓉银耳羹则是用大汤碗盛的,羹汁清透,白色的蛋清花漂在上面,旁边搁着一摞干净的小碗和一把公勺。

  甜香、桂花香、杏仁香、银耳的清香搅在一起,暖烘烘甜丝丝地飘满了整间屋子。

  埃里克站在桌边,看着面前这几样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杏仁豆腐白嫩嫩地卧在碗里,浇了冰糖桂花水之后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油光。

  核桃酪浓稠挂碗,颜色是深褐色的,闻着一股浓郁的坚果香。

  这些点心他刚刚不在,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肯定不会难吃。

  光是闻着这股味,嘴里的口水就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更何况,他们这些人可都是特地早上不吃饭,空着肚子来吃这顿饭的。

  从昨晚喝了那碗凉透了的罗宋汤开始,胃里就一直在为今天中午这顿做准备。

  埃里克正要伸手去端一碗杏仁豆腐,手还没碰到碗沿,忽然有什么东西落进了他面前的空碗里。

  是一筷子菜,扁条状的,裹着红亮的辣油,上面还沾着几粒白芝麻和一小片芹菜叶。

  辣油在碗底洇开一小片红亮的光泽。

  伊诺坐在他旁边,手里还举着刚从转盘上夹菜用的公筷。

  他刚才显然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争夺,额头上那圈卷毛都有点乱了,衬衫袖口上蹭到了一点点红油。

  “埃里克,尝尝这个。你不是能吃辣吗?这个绝对合你胃口。我好不容易抢到的。”

  埃里克低头看着自己碗里这扁条状的东西,用筷子夹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颜色红亮,质地看着像肉又不太像,他翻了个面仔细端详了片刻,还是没看出是什么原料。

  他有些疑惑地转头问伊诺:“这叫什么?你说抢的?”

  伊诺已经把嘴里的一口咽下去了,说话的时候还在微微吸气,显然是被辣得有点感觉,但又不舍得停。

  他指了指桌上一个已经空了大半的盘子,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嘴里还残留着辣味急着说话:“叫你刚才出去。这叫夫妻肺片,就是那个崔天阳做的。还有那个也是。”

  随后手指又往旁边偏了一下,指着桌上另一道凉菜。

  那道菜倒是好认,

  白瓷盘里码着切成薄片的肉,叠成花的形状,中间一撮蒜泥,浇了红油和酱油调的汁,蒜香和酱香隔着一张桌子都能闻到。

  “那个说是叫蒜泥白肉?好像是。”

  崔天阳?

  听到这三个字,埃里克脸上的疑惑瞬间就消失了。

  没有再犹豫。

  也不再去纠结碗里这扁条状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原料做的,直接夹起来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