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浆从盘沿缓缓往中间蔓延,浸到了花苞底部的根部。

  渐变色的薄面皮花瓣紧紧包裹在一起,整个看起来像一朵刚从荷塘里摘下来的真花苞。

  埃里克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搁,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嘴里用俄语急切地喊了一声:“都别吃了,看这个!”

  整桌人被他的声音吸引,纷纷抬起了头。

  他们的目光顺着埃里克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落在了转盘正中央那个白瓷盘上。

  盘子里只有一个花苞。

  所有花瓣都闭合着,紧紧地包裹在一起,尖上是淡淡的粉,底部是嫩生生的白,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就是一个安安静静、漂漂亮亮的花苞。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它动了。

  糖浆浸透了最外层的花瓣根部。

  那片花瓣被糖浆的温度唤醒,边缘微微卷曲了一下。

  然后缓慢地,开始往外展开。

  展开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让人用肉眼看清从弯曲到舒展的每一个细节。

  花瓣的弧度从紧贴花苞变成微微外翻,边缘的粉色在展开的过程中被灯光照得越来越透亮,薄得能看清花瓣背面那些细微的纹理。

  最外层的花瓣完全展开了。

  紧接着,里面的第二层花瓣也被糖浆浸透了根部,

  开始缓缓地、一层一层地往外打开。

  然后是第三层,第四层,一层接一层,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整个花苞从紧密包裹到半开半合,从半开半合到完全盛开。

  花瓣错落有致,里层的微微立起。

  整个过程安静而从容,没有人碰它,没有人干预它,它就那么自动的盛开了。

  看到这一幕,包间里所有人都是惊呼出声。

  有人瞪大了眼睛。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好几声刺耳的尖响。

  还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想说什么但舌头打结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惊呼。

  原来。

  埃里克昨晚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那朵已经完全盛开的荷花。

  原来埃里克昨晚上没有骗他们。

  甚至。

  埃里克昨晚的形容,连眼前这一幕震撼程度的百分之一都没有传达出来。

  埃里克站在桌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周围人的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然后那个笑容越翘越高,最后变的甚至有些变态的感觉。

  “我说的没错吧?是不是很震撼?是不是很震撼?”

  他的俄语在酒后带着一点含糊的卷舌音,

  但语气里的炫耀和满足不需要任何翻译。

  语气跟昨晚在招待所客厅里吹嘘时如出一辙,

  区别只在于昨晚他只是形容、对着半信半疑的同事费尽口舌。

  今天他身后有了一朵真正盛开的荷花替他说话。

  伊诺和周围一众人看着面前这朵已经完全盛开的荷花。

  从刚才那声齐齐的惊呼,到现在转为了沉默。

  没有人接埃里克的话,不是因为不想接,而是因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前面,目光钉在那朵荷花上。

  那个圆脸工程师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无意识地擦着镜片,擦了半天忘了戴回去。

  这一刻,他们所有人都对崔天阳这个人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样的一个奇人,究竟是怎么想到这种点心的?

  他们见过精巧的菜,见过堆砌食材炫技的宴席,见过摆盘漂亮的西餐甜点,

  但用糖浆的温度和面皮让一朵花在盘子里自己盛开。

  这不是技巧,这是创造。

  技巧可以练习,创造不能。

  把这个点子凭空想出来,再用手艺把它变成现实,这中间隔着一条只有少数人能跨越的鸿沟。

  能把一道点心做成现在这样,绝对在厨艺上下了苦功夫。

  就像他们一直以来在机械上的钻研一样,轴承的精度靠的是千分尺量出来的误差,齿轮的啮合靠的是无数次调试磨合出来的。

  除了感觉震撼和对崔天阳的好奇之外。

  所有的苏联专家此刻也都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

  被重视、被尊重的感觉。

  这和有利可图不一样,跟你来我往的外交辞令不一样,跟招待所食堂里那些被端上来又原样端下去的饭菜也不一样。

  崔天阳并不知道他们今天会来,他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把每一道菜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那道罗宋汤,一个从没去过苏联的中国厨师照着书本学着做的,比他们在家乡喝到的还好喝。

  这道荷花开,他大概也不知道谁会吃到,只是把它做到了极致。

  这种用心,不是冲着他们这些苏联专家这个头衔来的。

  而是冲着一件事,他们是食客,他是厨子。

  对自身手艺的尊重,对吃饭的人的尊重。

  伊诺终于从那朵荷花上收回了目光。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深深打动之后的松弛。

  “真是难以想象的技术。等依娜来了,必须让她也看看这道菜有多神奇。”

  依娜是他们这批专家里唯一的女工程师,因为手头的工作还没交接完,要晚几天才能到。

  伊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惋惜,又带着一种“还好我能替你们先看到了”的庆幸。

  饭桌上,众人说笑起来。

  刚才那阵被荷花开震撼出的沉默被打破了,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指着那朵荷花比划着花瓣展开的过程,手指从握拳慢慢张开,模仿着花瓣绽放的动作。

  旁边的人嫌他比划得不像,自己站起来重新比划了一遍,两个人比划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甚至有人在懊悔,自己怎么没把相机带过来。

  不过在陈青的运用下,相机还是被送了过来。

  远离家乡的最后一丝愁绪,在这顿饭的味道下被慢慢消融了。

  食物的力量就是这样。

  它不说教,不劝慰,只是踏踏实实地填满你的胃。

  甚至吃到一半,埃里克这些人一时兴起,开始喝起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