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她的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的。

  那语气难听得像是在骂街,

  但声音里又藏着谁都能听出来的底气不足。

  她那些话,说给自己听的成分远比说给别人听的多得多。

  前面的那些人,谁都不是傻子。

  在这条巷子里过日子,谁还不知道谁?

  贾张氏嘴里嚷嚷的那些话。

  羊肉膻,羊肉不好吃,白给都不吃。

  没有一句是真的。

  要真有一条羊腿白给她,她能跑得比谁都快。

  这话谁都不会当真,大家只是听着,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嘴角憋着笑,谁也不开口戳破。

  这不过是贾张氏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这话撑不了她的面子,反倒让她的窘迫更加无处可藏。

  等贾张氏那肥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面。

  原本站在院门口憋了半天的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

  然后像是约好了似的,同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还在搬东西的崔天阳和于得志这时候也直起腰来。

  两个人隔着三步台阶对视了一眼,于得志嘴角一咧,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

  崔天阳也笑了,随后又低下头继续搬东西,把那地上的菜提起来起来往厨房走。

  贾张氏那番话有多可笑。

  现在这一出戏演到现在,该气的人都气到了,该走的人也都走了,院子门口终于清净了。

  而听到身后爆发出的这阵笑声,贾张氏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她走在自家院子里的砖地上,脚底下的砖缝里还残留着前两天化雪留下的水渍,踩上去滑叽叽的。

  身后的笑声像是黏上了,怎么甩都甩不掉。

  一回到家,贾张氏就气急败坏地把手里提着的那条肉往桌上一丢。

  肉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冻硬的肥膘磕在木头桌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桌角。

  贾张氏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条凳被她的体重压得吱嘎一声响。

  她也不管桌子上那堆被肉砸乱的东西,直接开始埋怨起来,声音又尖又响。

  “这个该死的刘海中!亏他还天天装得人模狗样的!结果人家在他面前那么说,他屁都不放一个!我看这个拜他当师傅是拜错了!”

  贾张氏越说越气,越说嗓门越大。

  说着说着,就把矛头猛地一转,指向了贾东旭。

  她手指朝里屋的方向戳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尖锐。

  “我当时就说不能拜他当师傅!你非要拜!非要拜!现在好了,一条五花肉送出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人家当着你的面显摆羊腿你师傅都不敢替你说话!你说这拜的是什么师?”

  贾东旭坐在里屋的床沿上,后背靠着墙,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听着他妈在外屋絮絮叨叨地数落。

  从刘海中数落到他,从他数落到老贾家祖宗十八代。

  那声音像是夏天里的蚊子,嗡嗡嗡地围着他的脑袋打转。

  贾东旭不想跟他妈吵。

  因为他知道一吵就停不下来?

  他妈有那个本事,能把一件针尖大的事吵到天翻地覆。

  可当贾张氏说到“你非要拜”的时候,贾东旭还是忍不了了。

  他从床沿上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时候贾东旭也顾不上疼,两步走到外屋门口,眼睛直直地瞪着还坐在条凳上的贾张氏,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怒气,

  “我想拜的吗?不是你非要让我拜的?是我想拜的吗?不是你逼我,我能拜吗?”

  贾东旭这话说得很重,说的咬牙切齿的。

  贾张氏听着贾东旭这气愤的话。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一样。

  她坐在条凳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这个冲她大吼大叫的儿子。

  那张刚才还唾沫横飞,怼天怼地的那个该死的嘴,此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那个一向听她摆布的儿子,会有一天站在她面前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

  然后贾张氏像是忽然被抽掉了所有支撑身体的力量,从条凳上滑了下来。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地面是砖地,没铺地板,砖缝里还残留着冬天返潮的湿气,冰凉冰凉的。

  贾张氏也不嫌脏,就那么坐在地上,双手往大腿上一拍,拍得啪啪响,然后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又尖又长,尾音拖得老远,穿透了屋门和院墙,恐怕连隔壁院子里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命苦啊,儿子儿子不理解我,天天跟我犟,跟我吵!老贾啊,你走了,谁都欺负我啊!就连咱儿子都跟我不是一条心啊,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他,结果他不领情就算了,现在埋怨起我来了!”

  贾张氏一边哭一边用手掌拍着脏兮兮的地面。

  那地面上积了好几天的灰,还有刚才被她自己踩进来的泥脚印子。

  贾张氏也不管不顾,手掌一下一下地拍上去,扬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灰尘。

  很快。

  头发也散了,撒泼打滚搞浑身也这脏一块那脏一块的,甚至脸上沾的都是黑印子,整个人看着又是狼狈又是凄凉。

  贾张氏这么做。

  无非就是要让她儿子知道,她是因为他才这么苦的,她要让儿子愧疚,让儿子心软。

  让儿子跪下来跟她认错,说“妈我错了”,然后重新做回那个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乖儿子。

  可旁边贾东旭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波动。

  他站在那,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冷淡,甚至是有些厌烦地看着坐在地上嚎哭的贾张氏。

  从贾张氏第一次用这种方式逼他就范开始,

  坐在院子里拍着大腿哭嚎让整条巷子的人看笑话开始。

  贾东旭就一直在忍着。

  这一出戏在这家里上演了不止一回了。

  每一次的起因不一样,有时候是为了他换工作的事,有时候是为了家里的开销,有时候纯粹是因为贾张氏在外面受了气回来找人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