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灶台旁边那堆备好的菜,崔天阳心里把今晚的菜单又过了一遍,然后转向还在低头切葱姜蒜的于得志。
“于叔,你先干着。我去找点东西堆个烧烤架。”
于得志这时候正把切好的葱段码进碗里,听到这话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
随后忽然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用围裙擦了擦手。
“天阳,我想起来了,我家里还有放了很久不用的长铁皮。你弄那个烧烤架,用铁皮兜着炭火,应该用得上。”
崔天阳一听,眼睛立刻就亮了。
他本来还在琢磨用什么搭烧烤架。
想着是找几块砖头垒个槽子?
这些法子不是不行,但砖头垒的不稳当还透风,肯定不如一块铁皮来得实在。
“对,有铁的最好!我还想着看看能不能找点石头堆起来呢,有铁皮就省事多了。”
于得志笑了笑,把擦手的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把手上,转过身,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瞧我这记性。刚一忙起来,我都忘了给依依他们叫过来帮忙了。你等着,我回去拿铁皮,顺便把他们娘仨叫过来。今晚这顿饭这么多人,光咱俩忙活,洗菜切菜就够呛的。”
于得志说着就往外走,布鞋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
院门被推开又虚掩上,小黑狗摇着尾巴追到门口,被门缝挡了回来,只好悻悻地趴在门槛后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等着。
于得志家就住在隔壁院,出了崔天阳家的院门往左拐,走不了几步就到了。
推开自家院门进去,没过多大一会儿工夫,一家四口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于得志走在最前面,身后儿子手里拎着一块长条形的铁皮。
铁皮有些年头了,表面生了一层薄薄的黄锈,边缘被敲打过,弯成了一个浅浅的弧形。
原本大概是用来接雨水或者挡炉灰的。
后来不用了就堆在杂物间角落里吃灰,今天终于重见天日。
于依依走在最后。她母亲在后面推着轮椅。
轮子碾过院子里铺的青砖,发出均匀的咯吱咯吱声。
于依依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棉袄,领口翻出一圈白色的毛衣领子。
腿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毛毯,毛毯边缘被仔细地掖在轮椅扶手下面,一点风都灌不进去。
原本白皙的脸被冷风一吹微微泛红,但眼睛很亮,嘴唇弯着一个安静的弧度。
经过院门口的时候,同一个院子的人正好从屋里出来倒洗脸水,端着搪瓷盆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家四口齐齐整整地往外走,有些好奇。
“于师傅,出去吃饭吗?这还没过年呢,太早了吧。”
于得志笑了笑,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去回应了一句:“领老婆孩子去天阳那边吃。”
那人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端着搪瓷盆站在门口,看着于得志一家四口走出院门,身影消失在门洞外面。
他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来走回屋里,把盆往桌上一搁,对正在煤炉子旁边纳鞋底的老婆叹了口气。
“哎,看看人家于得志。本身就是泰丰楼的大师傅,还结识了崔天阳这样值得大方的年轻人。一家子都去那边吃,这崔天阳也是真够大方的,三天两头不是送东西就是请吃饭,换别人谁舍得?”
他老婆手里的针在鞋底上停了一下,把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也叹了口气。
“你平时不在家是不知道。崔天阳跟于得志他们关系是真的亲近,隔三差五的,就能看到崔天阳来给于得志他们送东西。
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什么叫点心的东西,用油纸包着,闻着老香了。
我上次在巷口碰见他们家依依,问了嘴,说是崔师傅自己做的,叫什么我记不得了。那东西听都没听过,都是有钱人有闲钱才吃得起的东西。”
男人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忽然想到什么,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
“诶,你说,这崔天阳是不是对他家闺女有意思?那于依依虽然腿不能动,但人长得确实好,这一片从来没见过长这么好的。
你想想,一个年轻小伙子,手艺又好,挣钱又多,三天两头往人家家里送东西,又是点心又是菜的,还专门请人家一家子吃饭,这不是有意思是什么?”
他老婆手里的针猛地往鞋底上一扎,针尖差点扎到手指头。
她抬起头来横了丈夫一眼,那一眼里面没有愤怒,但有一种责备。
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语速也快了。
“诶,别乱说话。这种事情我们还是少说,别被其他人听了去。这院子里可不少跟他于得志沾亲带故的,都是泰丰楼的,拐弯抹角都认识。
你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到时候又要闹矛盾。人家崔天阳跟于师傅怎么相处是人家的事,咱们外人少掺和。”
男人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
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院门虚掩着,门缝外面没有人影。
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那一下拍得不重,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和懊恼。
“你瞧我这嘴,该打。这大白天敞着门呢,我说这个干什么,真的是。”
…………
崔天阳这时候刚把杂物间里的那张旧桌子搬了出来。
那桌子在杂物间里堆了好几个月,上面压着几口破铁锅和一捆旧麻袋,搬出来的时候桌腿上还挂着一小片蜘蛛网。
他把桌子拖到院子当间,从水缸里舀了半盆水,找了块抹布蘸湿了,开始上上下下地擦桌面和桌腿。
桌面是榆木的,木质还算结实,但表面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纹理。
积了大半年的灰尘被湿抹布一抹,立刻化成了灰黑色的泥水,顺着桌腿往下淌,滴在青石板地面上留下几道深色的水渍。
擦完之后他把抹布在水盆里投了投,水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深灰色。
把脏水端到墙根底下泼了,又重新接了一盆清水,把桌子最后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