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的菜,也一道道的被端走。

  随着最后的点心,最后的一道荷花开被端走。

  崔天阳的所有工作,就只剩下一道罗宋汤了。

  稍过了会,前厅那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紧接着,有人用俄语高喊了一声什么,语调里带着由衷的惊叹和赞美。

  赵长河回过神来,快步走到出菜口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崔师傅,你的荷花开把那些苏联专家都镇住了!他们全站起来了,在鼓掌!”

  后厨里的一直压抑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丝。

  那些厨师目光同时看向崔天阳,有些赞叹。

  荷花开已经上了,接下来还有两道菜。

  罗宋汤和于得志的清汤燕窝。

  宴会还没结束,崔天阳的活儿还没完。

  崔天阳低着头,专注于手上的活儿。

  刀锋擦过白菜,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每一刀都落得精准而从容。

  于得志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傍晚六点四十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崔天阳预测的那场大雪,终于在这时候落了下来。

  雪花从铅灰色的夜空中纷纷扬扬地洒下,落在王井府饭店的琉璃瓦顶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院子里的松树上。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地面上就铺了薄薄的一层白。

  透过出菜口的窗口,能看到前厅里的水晶灯已经全部点亮,暖黄色的灯光映着窗外的飞雪。

  宴会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的声音和俄语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前面里的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后厨里,最后一道菜已经出了。

  崔天阳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操作台上。

  他走到厨房后面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一把脸。

  冰凉的水激在脸上,他长出了一口气。

  于得志这时候走了过来,表情有些复杂:“天阳,你应该提前就知道那两个服务员有问题,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两个服务员有问题的?”

  崔天阳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的雪。

  “于叔,”他最终说,“这事儿我现在真的不能解释。”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您也不会信。”

  崔天阳转头看着他,笑了笑。

  于得志看了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你小子,秘密不少。”

  崔天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出菜口走去。

  “你去哪儿?”于得志问。

  “前厅。”崔天阳说,“埃里克说他想见我。”

  于得志愣了一下:“你这是要……”

  “跟苏联专家喝一杯。”崔天阳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忙活了一整天,人叫我去了,吃点东西不过分吧?”

  崔天阳回到后厨,热气裹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后厨里的气氛和宴会开始前完全不一样了。

  紧张的军管状态已经解除,陈青带着他的人撤到了外场,灶台前只剩几个厨师在收拾锅具。

  那两个敌特被带走时留下的痕迹,都已经清理干净,后厨又恢复了井井有条的模样。

  赵长河正站在出菜口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低头记着什么。

  听见后面有人进来的声音,他抬起头来。

  一看是崔天阳,眼睛顿时亮了。

  他把本子往旁边一撂,快步迎上来。

  “崔师傅!你回来了!”

  赵长河一把抓住崔天阳的胳膊,这会的口气,比最开始的时候更加尊重。

  “你刚走没一会儿,前厅就来人催了三趟了!”

  崔天阳被他拽得脚步一顿:“这么着急?”

  赵长河眼睛都瞪圆了,“那可不,那些苏联专家,吃了你那道荷花开之后,整个宴会厅都炸了锅了!”

  赵长河说话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比划,像是生怕语言不够表达那场面的壮观。

  “你是没瞧见,那个叫埃里克的,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用俄语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翻译都来不及翻。”

  崔天阳笑了一下,没说话。

  埃里克这脾气他早就摸透了,上回在泰丰楼吃了他的罗宋汤,当场就要跟他拜把子。

  赵长河见他不紧不慢的样子,急得语速都快了几分,“而且,不止埃里克一个,好几个专家都站起来了。有个今天刚到的,有一个白头发的,年纪很大,职位好像不低,也等着见你呢。”

  崔天阳思索一下。

  今天又到了一批苏联专家。

  和他想的差不多。

  怎么可能只来埃里克那些人,那也太少了。

  赵长河见崔天阳没接话,又赶紧补了一句:“崔师傅,你赶紧过去吧,那些专家现在还在前厅等着呢。刚才有人专门跑到出菜口来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行,那咱们过去吧。”

  崔天阳点了点头。

  赵长河就等这句话了,脸上立马带上笑容:“崔师傅,走吧?我带你过去。”

  “好。”

  两个人走在侧廊里。

  这条侧廊比大堂那条主走廊窄一些,靠墙摆了一排盆栽的万年青,叶子被人用湿布擦过,绿得发亮。

  廊子尽头拐个弯就是宴会厅的侧门。

  赵长河在前头带路,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明显有些紧张的感觉。

  不止是他,崔天阳多少也有点紧张。

  如果都是苏联专家,他倒不会感觉什么。

  可宴会厅里还有自家领导的,而且还都是大人物。

  不觉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宴会厅侧门门口。

  这扇侧门是雕花木门,上头刻着缠枝莲纹。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响。

  有人在用俄语高谈阔论,有人在用中文翻译,时不时夹杂着杯盘碰撞的清脆响声和一阵阵笑声。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毯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赵长河站定了脚步,伸手想推门,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了崔天阳一番,伸手帮他把中山装的领口正了正,又拂掉他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沾的一点面粉。

  “崔师傅,”赵长河后退一步,满意地点点头,“齐整了。”

  崔天阳被他这一通操作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