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知道,这种事一旦传开,贾家在院子里的名声就算是彻底臭了。

  而自己儿子,到时候也彻底给贾家得罪死了。

  看来,是得回去好好教育一下了。

  张婶跟隔壁老孙媳妇说的时候,一边择菜一边啧啧摇头,说出来的话不太好听,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虽然严格来说贾东旭他爹早就没了,但张婶显然觉得这个逻辑没什么问题。

  老孙媳妇倒是厚道些,只说了一句“可怜贾张氏还蒙在鼓里呢”。

  但厚道归厚道,这个消息她转头就告诉了来借盐的隔壁邻居。

  到了第二天早上。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甚至隔壁的崔天阳,都已经知道了这消息。

  而且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遵守着一个没有商量过的默契。

  瞒着贾张氏。

  不管是出于同情还是出于看热闹的心态,所有人都决定让贾张氏继续蒙在鼓里。

  这种默契甚至比他们平时商量什么事都来得整齐划一,不需要任何人组织,不需要任何人叮嘱,自然而然地就达成了。

  可瞒着一个消息,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前者容易,后者难。

  清晨的井台旁边,张婶和孙婶正在洗衣服。

  棒槌敲在湿衣服上,发出啪啪的响声,间或夹杂着两个人低低的交谈声。

  贾张氏端着一盆脏衣服走过来的时候,棒槌声停了,交谈声也停了。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一个专心致志地搓衣领,一个把棒槌抡得格外用力,好像那件衣服跟她有仇似的。

  老刘媳妇在自家门口晾被子,看见贾张氏出来,转身就进了屋,连被子都不晾了。

  老刘在廊檐下晒太阳抽烟袋,看见贾张氏,把烟袋从嘴上取下来,往地上磕了磕,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究烟袋锅子里的烟灰,好像那堆灰里头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贾张氏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不傻,院子里这些人对她的态度,以前是讨厌,现在是一群平时不怎么跟她说话的人忽然对她格外客气。

  还有些人看她时候那种欲言又止的神色,都让她心里一阵阵地发毛。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到了中午,贾东旭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整个院子的人,或是明着打量着,或是听到在里面动静,猫在门缝上往外看。

  “东旭回来啦。”

  院子里仅有的人笑着打了声招呼。

  贾东旭也笑着回应了一下。

  只是在看到对方时,却感觉有些奇怪。

  这表情,怎么感觉像是看笑话一样的笑?

  错觉吗?

  贾东旭没多想,却又感觉周围好像有很多双目光在盯着他一样。

  扭头朝周围看去,什么也没发现。

  只不过那门缝后面,刚好像有人?

  贾东旭皱了皱眉,感觉有些奇怪。

  下一刻,贾东旭心慌了。

  他看着周围,一个不好的想法冒了出来。

  不会,昨天被看到我进了那里吧?

  不会吧?

  这一刻,贾东旭心跳加速,甚至自己都能听到心跳声。

  他低着头快步穿过院子,脚步急促,路过井台的时候差点被一块结了冰的石板绊倒。

  不过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快步来到家门口。

  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他伸手去推门,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推开门,煤炉的热气和一股炖白菜的味道扑面而来。

  贾张氏正往炉子里添煤块,煤块落入炉膛,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溅起几颗细小的火星子。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了贾东旭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煤铲靠在炉子旁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回来了?昨儿个晚上,事情怎么样了?能确定下来吗?”贾张氏问。

  贾东旭愣了一下。

  不知道?

  这个意思,是还没人知道?

  贾东旭心想着,如果刚刚是他们知道自己去干嘛了。

  那都在一个大院里,他娘也肯定知道。

  但现在,贾张氏的反应却让他放下心来。

  “差不多了,这两天给那个领导陪好,就稳妥了。”贾东旭松了口气,说道。

  贾张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转身去灶台上搅了搅那锅白菜。

  锅里的白菜已经炖得快烂了,豆腐在汤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可贾张氏的心思显然不在那锅菜上。

  贾东旭这个时候,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

  “我出去这晚上,不在的时候,院子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贾张氏听到这话,皱了皱眉。

  出什么事她倒是不知道。

  不过今天确实有点不对劲。

  “今儿个早上我出去倒尿盆,张婶见我出来就不说话了。我去井台洗衣服,孙婶看见我就走。我想着,刘海中那家伙,收了礼不教你,估计现在是还想撇清关系。如果不是他,今天那些人怎么可能这个反应。”

  贾东旭的心脏猛地往上一窜,堵在了嗓子眼。

  他低下头假装在掸裤腿上的灰,实际上裤腿上什么也没有。

  他的手指还在抖,他把两只手都插进裤兜里,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完了,不会是真被发现了吧。

  刚安下的心,这一刻又提了起来。

  “那,要不要去问一下刘海中。”

  贾东旭心慌着,已经有些开始说胡话了。

  “也可能是天冷,都不愿意在院子里唠嗑。”

  说这话的时候,贾东旭声音是飘的。

  他没去看贾张氏的眼睛,浑身感觉冰冷,甚至感觉在冒冷汗一样。

  刚还以为是错觉。

  可既然今天他娘都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

  那很大可能,就是当时被看到了。

  不对!

  不对!

  阎解成并没有看到我走进那巷子,而是扭头走了。

  这是污蔑!

  没有证据的污蔑!

  贾张氏这时候也没有开口说话。

  她盯着儿子的后背看了好几秒钟,总感觉今天儿子的状态不太对劲。

  不过她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煤铲继续往炉子里添煤。

  煤块掉进炉膛,溅起的火星子比刚才更多了。

  屋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火苗舔舐煤块的呼呼声和锅里白菜炖粉条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母子二人一个在灶台边添煤,一个在门口低头掸灰,谁也没有看谁,但谁的心里都装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