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眼睛一眨不眨,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深,像是刀刻的一样。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院子里的阎埠贵,那是个精打细算了一辈子的人,对自己儿女也不怎么大方,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凡事都要算计个利弊得失。

  可此刻他坐在这张冰冷的长条椅上,那些算计、那些利弊、那些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全都不重要了。

  里面躺着的是他儿子。

  他大儿子。他再怎么抠门、再怎么算计,那也是他的种。

  他想起阎解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庙会的样子,想起教他打算盘时他不耐烦地甩笔的样子,想起今天早上他还在数落解成买菜又买贵了。

  那些鸡毛蒜皮的念叨,此刻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上来回地割。

  老刘坐在走廊另一头的长椅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脑袋耷拉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烟袋还揣在兜里,但他知道医院里不能抽烟,所以只是偶尔把手伸进兜里摸一摸烟袋杆,摸到了又缩回来。

  崔天阳站在走廊的窗户旁边,背靠着窗台,两只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手术室的门上,表情平静。

  “天阳。”

  阎埠贵忽然开口了。

  “你跟我说实话。解成他……到底怎么样?”

  崔天阳转过头看着阎埠贵。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阎埠贵旁边坐下。

  刚刚和医生交接,得到医生的说法也是不太乐观。

  “阎老师,我跟您说实话。”

  崔天阳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稳,

  “刀口不大,但位置很凶。我刚才在外面用银针暂时稳住了他的情况,但银针只能管一时,撑不了太久。能不能撑过去,这里的医生也没把握,只能看他的命了。”

  阎埠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下巴微微发抖。

  “不过有一点您要相信。”崔天阳说,“送来得还算及时。我们没耽搁,这个很重要。早一分钟上手术台,就多一分把握。”

  阎埠贵又点了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脊背挺得更直了,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旁边的老刘这时候也挪了过来,在阎埠贵旁边坐下。

  老刘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烟袋,在手里攥了攥,又塞回去了,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阎老师,解成那孩子命硬,肯定没事的。”

  阎埠贵感激地看了老刘一眼。他知道老刘嘴笨,能说出这句话已经不容易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那盏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和远处某个病房里隐约传来的咳嗽声。

  崔天阳靠在长椅的椅背上,脑子里在转着另一件事。

  贾东旭跑出院子之后去了哪里,他心里大概有数。

  红灯笼巷子。

  今天的系统情报里,把刘潘和小柳的关系交代得清清楚楚,贾东旭跟红灯笼巷子的那点事他也一清二楚。

  但他刚才在阎解成倒下的那一刻选择了留下。

  留下救人,而不是去追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人。

  救人的事,一秒都不能耽搁。

  至于贾东旭,自然有公安去追,这时候虽然没监控,但到处都是人。

  他跑不了多远。

  “天阳。”

  阎埠贵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谢谢你,这笔账我阎埠贵记在心里。以后用得着我阎埠贵的地方,你说一声,我绝不含糊。”

  崔天阳拍了拍阎埠贵的肩膀,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但太阳没出来,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

  医院楼下的街道上有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一个卖烤白薯的老头推着车停在街角,炉子里冒出的白烟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远处,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鸣着喇叭驶过路口,惊起了屋顶上的一群鸽子。鸽子在铅灰色的天空里盘旋了两圈,又落回了原处。

  旁边,易中海看着阎埠贵的样子,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中午时分,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灭了。

  阎埠贵腾地从长椅上弹起来,差点没站稳,老刘在旁边扶了他一把。

  门从里面推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大夫走出来,口罩还挂在一边耳朵上,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白大褂袖口上沾着几块血迹,橡胶手套上也都是暗红色的印记。

  “谁是阎解成家属?”大夫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还算镇定的脸。

  “我是!我是他爹!”

  阎埠贵几乎是扑上去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

  “手术做完了。”

  大夫把口罩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刀口伤到了脾脏下缘,好在破口不大,没有伤到主要血管。你们送来得及时,手术也算顺利。病人现在还在麻醉,先转观察室,过两个小时醒过来就基本脱离危险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那个在来之前做的针灸处理很关键,有效减缓了内出血的速度。要不是那个,可能撑不到上手术台。”

  大夫说完,看了眼崔天阳,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便离开了,由旁边的护士继续交接。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阎埠贵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被人从胸腔最深处硬拽出来的呜咽。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老刘赶紧也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按在阎埠贵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嘴张了好几次也不知道该说啥,最后只是说了句“没事了没事了”。

  他知道这个一向精于算计的老邻居,此刻是真的垮了。

  手术室的推车被几个护士推了出来,阎解成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胸口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

  推车的轮子咕噜咕噜地响着,在地面上留下两道细细的水痕。

  阎埠贵抹了把眼泪跟着推车走,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老刘在旁边一直扶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