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去?

  迟骋设想过有一天,他终归能够消化了所有的伤痛,重新踏入那个记录着他最无忧的幼年时期的家,虽然他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可是今天,却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他一起回去。

  去吗?迟骋的内心在斗争。他感觉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可是,怎么才算准备好呢?不迈出那开头的第一步,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去吧!这一步,终归要迈出去。有个人陪在身边,总好过孤孤单单一个人,哪怕这个人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可是,只要他在身边,一切便都成了可以。

  回去的念头最终占据了上风。

  池援陪着迟骋下了楼,打了个车直奔目的地。

  三年了,迟骋终于又回到了他从小生活过的地方。楼院还是那个楼院,只是院子里的树木比从前更高大了。花坛里草木郁郁葱葱,五叶地锦一片火红,像鲜血浸染过一般,在夕阳里燃烧出一片热烈的晚霞。

  曾经被血浸透过的水泥地面上,早已干干净净了无痕迹,但迟骋还是别过眼,远远地绕过了那一块地方。

  在久违的家门口站定,迟骋看着暗红色的铁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别家的门上,都还留着过年的时候贴着的年画,他家的门脸上却什么都没有。要不是门口铺着一张有些陈旧了的脚垫,要说这家没人住都会有人相信。

  池援看着迟骋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口,一副心思深沉的模样,没有任何动作,以为是迟骋下不去敲门的手,便轻轻地问他道:“要不……我来敲门?”

  迟骋摇了摇头。

  “不用,我有钥匙。”

  是啊,他虽然离开三年,但这里,到底是生养了他的家啊!他离开的时候还是将钥匙带在了身上,就像带走了某种念想。

  迟骋酝酿了许久的情绪,终于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插入了钥匙孔。

  客厅里,墙上的电视在放着新闻,不大的电视声是这屋子里唯一的动静。迟爸爸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他难得感冒,没想到竟会被一场绵绵的秋雨放倒。

  这几天他一直有些反复低烧。他刚刚吃完药,但药效似乎还没有开始发挥作用。他仍感觉有些昏昏沉沉。播音员的声音从耳朵里进入大脑,他有些反应不过来,那些字眼儿都是什么意思。

  蒙眬之中,他感觉自己听见了开门的声音,他有些诧异。

  “沫濡,是你来看我了吗?”

  他无力地笑了笑,感觉自己肯定是烧出幻觉来了。他已经三年没有听见有人来开这扇门了。每天回到家里,都是冷冷清清,这里已经没有人等他回来了。

  这所房子的每一块地板砖,都曾经是他和妻子看着铺就的,每一刷子白漆,也是他们看着刷好的,每一盏灯,每一样家俱,一点一滴,都曾是他们夫妻俩亲手打理过的。

  曾经么温馨的一个家啊,纵然工作繁忙,一进门,总有妻子虽然不怎么美味却热腾腾的饭菜,还有一个顽皮的小不点在家里疯玩。

  后来,小不点上学了,不常住在这里了,而他们夫妻俩的工作也是没有最忙,只有更忙……到如今家破人亡,这里最终沦落成了他最后的落脚之地。他原封不动地维持着这里的样子,却还是留不住那些一去不返的时光。

  “我肯定是脑子烧坏了吧,沫濡不可能回来了啊!”

  他无力地笑了笑,感觉自己肯定是烧出幻觉来了,要不然就是把邻居家的动静错听成了自家的。

  迟骋一进门,就听到了爸爸的喃喃自语。迟爸爸大概根本没有想过,他的儿子会在这个时候回家来。

  屋子里的一切都还是他曾经熟悉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少了一个人。

  迟骋循声来到客厅。迟爸爸听见脚步声,拿开遮在脸上的手睁开眼睛,迟骋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来在他满目的疑惑之中,瘦高的身影,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爸爸。”

  迟骋在迟爸爸跟前蹲了下来,迟疑了一下,胳膊略有些滞涩地伸了出去,抬手覆上了迟爸爸的额头。不过比正常体温高出了两度,迟骋便觉自己的掌心被狠狠地烫到了。他不知道爸爸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几天,如果今天不是周末,也许爸爸根本不打算告诉他。

  迟骋突然间有些生气。

  “您怎么发烧了?”

  迟爸爸从听到有人开门的时候起,直到儿子的身影出现的自己的眼前,一直都有种如梦如幻的感觉,他有些难以相信。

  直到他无比真实地听见儿子唤他“爸爸”的声音贯入双耳,感觉到自己发烫的额头与儿子微凉的掌心与之间真实的温差,他才真的相信了眼前的现实,儿子真的回来了。

  “骋骋……”

  迟爸爸的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他将迟骋的手从自己的额头上拿下来,迅速地回了回神,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你怎么过来啦?还带着援援一起过来,也不提前跟爸爸说一声。来来,快坐下,你们吃过晚饭了吗?”

  “我……不太放心,过来看看您。”

  迟爸爸的眼里已经泛起了水光。也不知道是因为已经失去过亲人了的缘故,还是因为年岁渐长的原因,他总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如今的泪点似乎变得特别的低,稍稍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就能将他的泪水勾引出来。

  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将两个少年拉到自己身边,一左一右地坐了下来。

  池援听见迟爸爸的问话,见缝插针地唤了一声“迟叔”,乖巧地笑着说道:

  “迟叔,我们都吃过了,骋哥做的饭,特别好吃。您吃过晚饭了吗?”

  “嗯,我也吃过了,单位有食堂,肚子肯定饿不着的!”

  迟爸爸看见池援就觉得特别心热,他很喜欢这个将儿子带出阴霾的孩子。

  “爸爸,您怎么生着病还在上班啊?不是跟您说了别太累着了吗?”

  迟骋的话语里听起来有些愠怒有些埋怨,但迟爸爸却更多的是听到了儿子对他的心疼。他的精气神一下子便被拉到了满格状态,小小一个感冒,根本不值一顾。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将要喜极而泣的冲动安慰儿子道:

  “骋骋,爸爸真没事,你别担心。我已经吃过药了,就是稍微有点儿累了而已。”

  关于自己的身体,迟爸爸没有多说什么,他一点儿也不想让儿子担心。他翻了翻冰箱,想给孩子们找点吃的东西,却发现家里并没有什么存粮,他感觉有些尴尬,仿佛自己是一个很失职的家长。

  “爸爸,您缓着吧,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哎,好!那你们今晚……就住在这里吧?还是晚点回旧房子去?”

  迟骋看着爸爸,目光有些闪烁,没有立刻回答。迟爸爸见状,知道迟骋的心里依然还有些顾虑,便不再勉强。毕竟,他能够回家来,这已经是向前迈进了一大步了。迟骋需要一个过程,去一点一点地卸下心里存在已久的桎梏。

  “你们还是回去吧,别被爸爸给传染感冒了。”

  爸爸的眼里,明明也渴望着儿子能留下来,却还是顾及到儿子的心思和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要让儿子回旧房子去。

  池援看到了迟骋的犹豫和迟疑,可既然来都来了,头都开了,为什么不继续向前再迈一步,干脆住下来呢?想到这里,他直接替迟骋做出了与迟爸爸截然相反的决定。

  “叔,骋哥不回去,他留着陪您,反正也是周末。是吧骋哥?”

  迟骋看着池援,他的眼里是满满的笑意,仿佛蕴藏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勇气。

  “嗯,爸爸,我这是回家来了啊,您……难道……还要赶我回去吗?”

  “哎,好孩子,爸爸怎么会赶你回去呢,这里就是你的家啊,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的,你想待多久都可以。留着留着,你们两个都留下来吧!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最后的这句话,一下子把迟爸爸内心的心酸全暴露了出来,他再也控制不住了,当着两个少年的面儿,老泪纵横。他赶紧揉了揉眼睛,给自己的失态找了个借口:

  “哎呀,这几天感冒,眼睛都老发毛,让援援见见笑啦!骋骋,你的床铺爸爸都有定期换洗的,你放心住下吧。”

  这天晚上,迟骋和池援都留宿在了这里。

  这所房子里,除了没有了妈妈,其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变,妈妈的一应用品都干干净净地留在原地,自己的卧室也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如果非说有什么变化的话,便是少了些从前的烟火气,而一直留守在这里的爸爸眼角已经添了皱纹。

  家里的白墙上,迟骋小时候乱涂乱画的成果都还原样留着。他还清楚地记得,前些年爸爸妈妈还一直想把房子重新粉刷一遍,但终究因为各种忙碌而搁置了下来。

  迟妈妈走后,迟骋也搬走了,迟爸爸便再也没有动过重新粉刷墙壁的念头。这是儿子成长留下的痕迹,也成了迟爸爸独守空房时的一缕念想。

  那些年,迟爸爸虽然并没有亲眼看见儿子在墙壁上涂写的过程,却完全可以想像得出来,在迟妈妈的缕缕教导之下,顽皮的小骋骋还是缕教不改,在不断地跟妈妈斗智斗勇之下,一次又一次地一断祸祸着还没有被他染指的白墙壁,用各种彩色笔留下天马行空浓墨重彩的痕迹。

  如今,这些涂鸦的颜色已经没有些前年那样鲜亮了,但这每一笔,都记录着迟骋那些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深深地镌刻在迟爸爸和迟骋的记忆里。

  迟爸爸看着这满屋子无处不在的涂鸦,禁不住问了出来:

  “骋骋,你能跟爸爸讲讲你小时候在墙上画画的故事吗?”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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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