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辰,果真是一路上都没遇上人,只是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笼春园,却瞧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赵美人脸色微变,匆忙行礼道:“妾身给懿婕妤请安。”

  见赵美人紧张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懿婕妤舒缓了神色,起了个话头儿:“赵美人不必多礼,今日月色正好,初绽的桃花格外娇美,赏起来确实别有一番风味。本以为只有我一人如此觉得,没想到赵美人也是同道中人。”

  “今日既然遇上了,那也是缘分,纤歌给赵美人看座。”

  步淑媛跟懿婕妤不对付,在宫里并不是什么秘密,赵美人眼下是步淑媛身边的人,自然晓得步淑媛如何忌惮懿婕妤,所以陡然在这笼春园里见到懿婕妤,她连面上的表情都维持不住了,心里犹如一通乱麻。

  纤歌瞥了赵美人一眼,眼眸里的不屑一览无余,只是赵美人此时满腹心事,并未察觉到。

  鹊莹倒是注意到了纤歌态度的变化,但她面色平静,好似什么都没看到,只有微微低头给主子奉茶的时候,才能看到她嘴里那淡淡的笑意。

  赵美人心乱如麻,想的都是自己在这个时辰,这个地点,跟懿婕妤碰个头,不论她到底有没有背叛步淑媛,在步淑媛的眼里,她也已然是个弃子了。

  她思来想去,只觉得眼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手上捧着的茶水,不知何时变得冰凉,但此时赵美人眼眸清亮,心中一片火热。

  她相信懿婕妤绝对不是心血来潮,自己本就是想找一个庇护,不论是懿婕妤还是步淑媛都可,显然她在步淑媛那边已经没回头路可走了,眼下趁着这个机会,反而能搭上盛宠在身的懿婕妤。

  此前她是没选择,也没什么本事也搭上懿婕妤,眼下就有一个让她做投名状的机会。

  她委婉的试探道:“婕妤的茶果真滋味不错,妾身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能喝到。”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儿,奚宛筠勾了勾唇角,笑意浅浅的说道:“会有机会的。”

  “天色不早了,更深露重,赵美人还是早些回去吧,省的着凉。”

  赵美人诺诺应声,行礼后恭敬退下。

  第二日,赵美人称病不出,步淑媛那边也相安无事,直到几日后,赵美人被步淑媛叫去当出气筒,她被骂的狗血淋头,也没还嘴一句,只是回去的时候被步淑媛宫里一个有些陌生的宫人绊了一下,衣袖交叠,赵美人手心里多了个纸条。

  “美人恕罪,奴婢今日晨起有些头晕,刚才脚下有些软,一时没看清,不是故意。”

  赵美人对外是个温吞的性子,这会儿自然不会怪罪一个宫人。

  等到无人处,赵美人才松了一口气。

  她穿着里衣,身上披着青色的外衣,在床上坐着等到月上中天,月梢一点点移动,终于,咸福宫那边乱了起来,整个后宫因为咸福宫的动静也陆陆续续被吵醒。

  宫人过来传口信儿,说是咸福宫的步淑媛身子怕是不好了,皇后娘娘让后宫嫔妃过去探病。

  赵美人心知探病是假,怕是步淑媛小产了,皇后娘娘找个由头把她们叫过去审问。

  她藏在衣袖里的手指略微蜷缩了一下,没有引起宫人的注意。

  赵美人到的时候不算晚,但刚进咸福宫就听到步淑媛大喊大叫,丝毫没有平日里的贤淑优雅。

  “皇后娘娘您要跟嫔妾做主啊!嫔妾腹中的孩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定是懿婕妤所害!请娘娘千万彻查清楚,这可是陛下的第一个皇子啊!”

  不得不说,最后一句可是扎了禹皇后的心窝子。

  但既然步淑媛指认了懿婕妤,这事情就要接着查下去。左右她也好奇,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竟然做了她想做的事情,还瞒住了她的耳目。

  禹皇后要查奚宛筠,那定然要惊动皇上和姜太后。

  皇上倒没说什么,只说秉公处置,并未对奚宛筠多加偏驳。

  奚宛筠的眼眸暗了暗,面上有几分伤心,但还是强撑着辩解道,:“嫔妾不知道步淑媛为何如此污蔑嫔妾,得知她有孕,嫔妾也很为陛下高兴,为此,嫔妾久居宫室,不曾外出。就是怕冲撞了步淑媛。没曾想,嫔妾都这般谨言慎行了,还是被步淑媛泼脏水。”

  “宫中人人皆知嫔妾是个好性子,但就是这般,嫔妾还是被人这么欺辱到头上,嫔妾不敢说委屈,但嫔妾斗胆恳请陛下。若是查清楚真相证明嫔妾无辜,能否也查查步淑媛自个儿,是不是她身边的幺蛾子没处理干净,阴沟里翻了船,怕陛下责罚,反倒赖到嫔妾头上。若是这般,嫔妾可不肯给她背锅!”

  姜太后看着她委屈的模样,心下心疼不已,嘴上却淡淡的说道:“事情还没查呢,怎么就知晓你是委屈的,上次的事情确实是哀家委屈了你,你心里有不甘也是应当的……只是凡事还是得看证据,你没做,那凭什么步淑媛要指认你。”

  这一番话,听在恒旭帝的耳朵里那就是姜太后在故意挑奚宛筠的刺,因为上次奚宛筠打了她的脸。

  恒旭帝本来觉得那孩子在的时候没怎么放在心上,突然没了,竟然有点难受,这会儿见姜太后委屈奚宛筠,他心里的不舒服就渐渐变了味儿。

  懿婕妤再如何,那也是他的心头好。太后娘娘年纪越大,越糊涂了,看来以后还是让她颐养天年吧。

  “让谭圳亲自查,再让谢裴元过来给步淑媛诊脉,开个方子,好好养着。”

  恒旭帝几句话,整个后宫都动了起来。

  这件事也确实好查,谭公公也就是稍微走了个流程,问了个七七八八,主要是步淑媛错漏百出,留下的马脚不少。但问题是,为什么啊?好端端的,步淑媛怀着龙胎,风头正盛,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的力气去陷害被太后娘娘不喜的懿婕妤?

  谭公公虽然没想明白,但他知道有时候,有些事情不需要想太明白,陛下要的是个结果。

  果不其然,恒旭帝看了步淑媛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气得不轻。看着步淑媛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如果不是顾念她们步家还算得用,这会儿她就人头落地了。

  这边谢院首诊脉后,一语不发,神情自若的写了方子,一点也没有流露出丝毫表情。

  他低声禀告了自己诊断,成功的让恒旭帝的怒气更上一层楼。

  “真是好大的胆子!步家,好一个步家!”

  谢院首谨慎的说道:“陛下,这只是微臣一个人诊断,也许出了岔子也不一定,不如陛下让当值的太医都过来一趟吧。”

  恒旭帝多疑归多疑,但很信任谢院首的医术,见他诚惶诚恐,不敢擅专的样子,哪里不明白这事儿就是板上钉钉了。

  “来人,传朕旨意,步氏服药伪装怀上皇嗣的假象,借此构陷嫔妃,今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步家在朝为官者,罢免官职,步统领停职查看三年。”

  恒旭帝话音刚落,四周顿时一静,似乎没想到步淑媛为了除掉懿婕妤竟然这么拼。

  当然,恒旭帝还是留情了。毕竟,步家还有几个能用之人的。

  只是他这边话刚说完,步淑媛就晕了过去,更不妙的是,赵美人跪了出来,站出来揭发步淑媛跟前朝反贼暗中联系。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恒旭帝也表情凝重,让人查证了赵美人提供的线索后,发现步家虽然没跟前朝反贼有关,但确实不清白,最后差出来的给步淑媛提供药物的,竟然是敌国间谍,很显然,他们合作了短的时间。

  恒旭帝当即就又加了一道圣旨,将步家满门,包括出嫁女都没放过,都下了牢狱,严刑拷打,务必要问出来他们步家到底给敌国透露了多少东西。

  一开始谁也没想到,一场普通的宫斗陷害戏码竟然牵扯上敌国间谍,因为步家的事儿,是突然执行的命令,拔出萝卜带出泥,也抓到了不少没来得及逃走的小老鼠。

  当然,因为步家之事,牵扯了几个世家,其中就有禹皇后的娘家,罢官的罢官,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朝堂人人自危。

  后宫却是另一番模样。

  赵美人因为检举有功,被恒旭帝嘉奖,册封为敬贵人。

  而因为奚宛筠被步淑媛陷害,虽然查出来是被诬陷的,恒旭帝还是为了安抚她的情绪,不顾姜太后的反对,执意晋奚宛筠为懿妃,移居建章宫。

  后宫嫔妃面上一阵恭喜,背地里真是恨得撕碎帕子。怎么懿妃娘娘就那么好命,被人诬陷了,她人没事儿,还直接晋升正二品的妃了?看陛下那架势,若非太后娘娘反对,怕是要直接封贵妃的!

  “娘娘,老太爷和小少爷明日就午门问斩了,奴婢已经让人关照过了,保证好好送他们最后一程,届时,也会给他们收敛尸骨的。禹家牵扯上这种通敌叛国的大罪,立碑是不能立了,只能立个空碑,届时娘娘生下太子,跟陛下求个恩典,再去出宫祭奠他们。”

  禹皇后叹了一口气,也没解释自己已经不能生育了,毕竟她宫里的宫人都换过了,不清楚这种事情。

  她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道:“你下去了,本宫头有点疼,要歇息一会儿。”

  等宫人退下后,禹皇后从柜子里拿出她打发时间调香的东西,手上拿着一张纸,一点点调着东西,等结束以后,成品只有四粒香丸。

  按照初一十五要留宿在皇后寝宫的惯例,她应该能在自己失宠前,让恒旭帝也尝到后悔的滋味儿。

  时间眨眼就过去了,一个半月后,奚宛筠诊出了喜脉,恒旭帝高兴之下,直接封其为贵妃。

  姜太后态度淡淡的,但因为这个孩子,也赏赐了不少补品。

  也不知道是不是乐极生悲,第二天早朝结束,恒旭帝就一头栽到了地上,当时那些大臣可都瞧着呢,心里都在打着主意。

  谭公公站出来打圆场道:“陛下昨日得知贵妃娘娘有孕,高兴的一夜没睡,批折子又批到半夜,刚才奴才就劝陛下今日休朝吧,陛下心里实在高兴,奴才也没劝住,诸位大臣们都回吧。”

  但让人扶着恒旭帝匆匆回了养心殿,一路上表情凝重。谢院首着急忙慌的过来,号完脉,扑通一声腿都软了。

  “这,这,这……”

  谢院首哆嗦着嘴唇,面无血色,好半天都说不出来一句话。

  “到底如何了?谢大人您倒是说啊!”

  谢院首犹豫了一下,也不知在做什么心理斗争,正准备说呢,恒旭帝醒来了。

  他咳嗽了几声,语气艰难道:“谢裴元,你说吧,朕恕你无罪。”

  谢院首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说道:“陛下,你这是疑似中了前朝流传的宫廷秘药,本来是一种慢性毒,如果发现及时,是可以解毒成功的。可是这人下毒下的……很没有章法……微臣怀疑这不是本来的宫廷秘药,而是被人重新研制的,剂量上不对,毒性太大,服药有一段时间了,此毒已深入骨髓,微臣……微臣学艺不精,没办法彻底解毒,只能试着压制毒性。”

  “按理说,陛下每隔三日都要诊一次平安脉,微臣此前却从未从脉相上发现陛下中毒,微臣深知自己的失察之罪,微臣愿意将功赎罪。如果能找到药方的吧,微臣有六成把握救好陛下。”

  谢院首和谭公公聊了一些细节,推测恒旭帝中毒的时间,结果推敲着推敲着就发现一个诡异之处。

  “前日是十五,中午的时候陛下刚请过平安脉,晚上的时候皇后娘娘病了,陛下前去看望,回去后有些心情浮躁不安,但昨天贵妃娘娘有喜,陛下就忘了这事儿,如果微臣没推测错,这毒是今天才发作的……”

  恒旭帝回忆了一下这两日的异常,越想越觉得禹皇后有嫌疑。

  于是就以侍疾的名义把禹皇后叫了过来,私下里让谭公公去搜查坤宁宫有没有东西。

  等禹皇后假意关心恒旭帝,俩人聊着没营养的话,最后实在没话讲,就看起了书。

  谭公公进来了,行礼后,对着恒旭帝重重的点了点头,上前把搜到的东西呈了上来。

  禹皇后脸色顿时白了,一时不察,连指甲都掰断了。

  恒旭帝语气沉沉的说道:“皇后,你有什么话说?”

  见此情形,禹皇后破罐子破摔道:“臣妾无话可说。”

  “真是好大的胆子!”

  禹皇后低着头不说话,似乎是认命了。

  谢院首从侧殿被召过来以后,看到那药丸和药方,脸色一变,跪在地上久久不敢抬头。

  “陛下,此药无解,微臣……微臣该死………”

  本来已经躺平,放弃挣扎的禹皇后一听这话,倒是笑了出来:“本来以为这么快被你发现了,可能毒还没有深入骨髓,没想到我还挺有天赋的。第一次配药,就配出来无解之药。”

  “时也命也,这药是我用一腔恨意所配,正应你的狼心狗肺。左右我死了,你也会下去陪我,我没有什么不甘心的。”

  “我竟不知你是这般想我的?好,真是好的很啊!”

  恒旭帝怒急攻心晕了过去,谭公公让人把禹皇后押了下去,又让人给姜太后递信儿,坐镇后宫。

  此后半年,恒旭帝缠绵病榻,奚宛筠身怀六甲,怀的还是双胎,一直不离不弃,只要身子还好,就过来陪着。

  “恨妾与君相逢太晚,若有来生,妾必早早找到陛下,再续前缘。”

  当夜,奚宛筠发动,第二天生下龙凤胎,举国同庆。

  恒旭帝龙心大悦,晋奚宛筠为皇后,册封儿子为太子,女儿为瑞旸公主。

  等满月之日,恒旭帝强撑给两个孩子举行了抓周宴,回去的路上就开始吐血了。

  之后恒旭帝撑了两年,在双胞胎两岁的时候,遗憾离世。离世前恳求姜太后照顾娇妻幼子,最终婆媳俩握手言和。

  恒旭帝驾崩后,奚宛筠为太后,姜太后晋为太上太后。

  全书完。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读书吧

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