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福宫一番鸡飞狗跳,自是有沈贵妃头疼。

  奚宛筠和迎贵嫔作为毓秀宫的嫔妃,本也该亲自过去一趟才算诚意,不过从沈贵妃的角度来看,应当是不想其他嫔妃再看咸福宫的笑话。

  故而,其他人都很有眼色的让身边的宫人送了药材补品之类的,聊表心意,倒没多留的。

  奚宛筠随迎贵嫔去了正殿,两人坐定后,宫人就捧了茶水过来。

  刚才在坤宁宫,有陛下坐镇,还有沈贵妃等人,她们也得注意着体面和规矩,不好有失礼之处。

  现下回了毓秀宫,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迎贵嫔抿了一口茶水,便出言道:“在坤宁宫的时候,盛美人如此针对妹妹,让本宫担心的不行,好在陛下眼明心亮,没听信盛美人的污蔑,出手处置了她。”

  “不过盛美人到底出身镇国公府,即便被陛下贬为忠义侯府,到底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盛家怕是会因为此事记恨上妹妹以及奚家,妹妹是否要往家里去信一封,以做安抚?”

  虽是因为利益,两人才绑在一起的,可奚宛筠做事素来有分寸,又知恩图报,陛下宠爱她,她就把这份善意倾注于四公主身上。不得不说,作为疼爱女儿的迎贵嫔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回报。

  她家世寻常,即便是如今位列贵嫔,在后宫里也人微言轻,真正的大事儿上她还是没办法说上一句半句的,这就是没有家族支持的弊端。

  在迎贵嫔眼里,不论是镇国公府也好,忠义侯府也罢,在她眼里无疑于庞然大物。

  镇国公可是有大功的,即便是子孙不成器,今日触怒陛下,到底底蕴还在。盛美人虽困顿一时,但以后若是有个一男半女,镇国公又能恢复往日的荣光。届时夹在两尊大佛中间,奚宛筠左右都讨不了好。

  奚宛筠神情苦涩,愁上眉间:“姐姐的担忧确实有道理,但我不是自小养在家中的,母亲虽怜惜我几分,到底还是要以家中弟弟为重。此事一出,怕是我以后再难从府上收到只言片语了。”

  “这倒罢了,怕就怕家中因此恨上了我,在外打着我的旗号,无所顾忌的行事。”

  “我入宫前夜,母亲除了给我一份压箱底的嫁妆,还给了我三尺白绫。”

  给三尺白绫的意思,不言而喻。

  迎贵嫔叹了一口气:“妹妹,你真是受苦了。罢了,这件事你心里有成算就好,左右咱们现在是陛下的嫔妃,一入宫门深似海,若无恩典,妹妹以后很少有机会于家人相见了。”

  奚宛筠一再将奚家人拉出来说道,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跟奚家扯开,而迎贵嫔就是这个人证。

  她与奚家称不上什么情分可言,所以以后奚家人若是做的过分了,也别怪她不留情面。毕竟,她回到奚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亲近之人都心知肚明的。

  说这话的时候,菱烟和玉筝都在,只是两人的表情不大一样。

  玉筝是入宫里面的宫人,即便听到这话,也低垂着脑袋,一副恭谨的模样。

  菱烟的脸色却有些不太自然,她自打来到主子身边便知晓她心高气傲,想要陛下的恩宠,可她到底是奚家的家生子。她跟着主子一起进宫,也被主母敲打过,一切以奚家为重。

  可为什么小主却大有要跟奚家划分界限的意思?

  主母对小主虽比不上府上的七姑娘,到底也是亲生的,一应待遇都是顶好的,小主为何不满意?

  菱烟思绪有些混乱,想不通小主为何如此行事。

  想到临进宫前,主母交给她的东西,她犹豫再三,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对于菱烟的走神,奚宛筠眼角余光也注意到了,今日这话是她故意说的。

  语琴和菱烟都是奚府的家生子,家都在奚府,自然是对奚府忠心耿耿。

  但她归家不过数月,一来对奚家的感情也并不深,二来,她进宫本就另有谋划,对奚家送进来的下人也并不是全然放心的。只能说一开始她手上是没可用之人,对于忠于奚家的下人,也只能用着。

  但现在有个玉筝,考察过后,其他宫人也能提拔一二,菱烟和语琴也并非不可替代的。

  在外人眼里,她们是她的贴身丫鬟,可她们主仆三人都知道这主仆情分到底有几分。若她们是个聪明的,就该对她交付全部的忠心,不要再想着奚家。

  毕竟如今是在吃人的宫人,若是当真不愿,她只要略施小计,她们就能悄无声息的没了。

  她现下她主动透露了一丝意思,看菱烟和语琴的选择了。当然,说是选择,其实她们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菱烟显然也明白了这个意思。

  奚宛筠略提了几句,就转了话头儿,说起了咸福宫的事情。

  “迎姐姐,贵妃娘娘和俪贵嫔说的章美人是何人?后宫里好像没这个人?她之前是出了什么事情吗?怎么瞧着沈贵妃似乎有些忌惮?”

  说是忌惮也不太准确,而是有些嫌恶,不想跟此人捆绑在一起,提起来就觉得倒胃口。

  所以奚宛筠有些疑惑章美人此人到底怎么了。

  迎贵嫔出言解惑道:“这章美人都已经没了四五年了,也只有宫中的几位老人清楚了。当初陛下初初登基,燕王叔便送了章美人过来,很快章美人怀了龙嗣,没曾想却在生产之际一尸两命。”

  “宫中都在传,是贵妃娘娘善妒,不容人。燕王叔也在前朝斥责贵妃娘娘,最后是陛下一力压了下来。”

  “陛下之前吃过暗亏,最是厌恶这种争宠手段。若是贵妃娘娘当真如此做了,心里多少会有疙瘩,不会盛宠多年,想来其中是有什么心情吧。”

  奚宛筠若有所思的说道:“原来是如此啊,怪不得俪贵嫔如此着急甩锅呢。”

  “不过皇后娘娘这病的是时候,醒的也是时候,不知晓陛下是当真心疼娘娘,还是有了别的打算,竟在这个档口夺了后宫职权。看来,皇后娘娘和三公主那里当真是出了大篓子。”

  迎贵嫔虽不是多受宠,但在宫里几年,多少也摸到陛下几分脾气,陛下心情如何,她还是能看出来几分的。

  陛下今日进坤宁宫的时候神情还算正常,离开的时候,冷意就差摆在脸上了。

  她不免也有些感慨的说道:“陛下向来宠爱三公主,毕竟那是皇后肚皮里爬出来的嫡公主,就是贵妃也只能眼酸,十有八九是公主那边出篓子了吧,否则陛下不会迁怒皇后娘娘。”

  以己推人,若是她的女儿出了事儿,她怕是比皇后娘娘还会难过呢。就是不知道三公主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该不会是坤宁宫那些小主们胆大包天,想对三公主动手吧?

  迎贵嫔皱了皱眉,不甚理解。

  “迎姐姐在想什么呢?”

  迎贵嫔将自己的猜测说了一番,奚宛筠却直指问题的核心:“坤宁宫是皇后娘娘的地盘,即便是沈贵妃也没办法把手插到三公主身上,更何况几个刚入宫的小主。不论是陛下动怒,还是皇后娘娘生病,很明显,这事儿出在皇后娘娘身上。”

  “皇后娘娘虽说是老毛病犯了,但那谢院首吞吞吐吐的搪塞陛下,就已经很可疑了。想来皇后娘娘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儿,她不方便明说出来,只能拿其他事情掩盖过去。”

  “我觉得咱们不用着急,贵妃娘娘应该会更好奇皇后娘娘的秘密,到时候咱们注意一下咸福宫流传出来的消息,就能猜到一些隐情了。”

  “至于咸福宫的步贵人和歆贵人,从今日她们的态度来看,跟贵妃娘娘似乎有了隔阂,没瞧着那么亲密了。想来咸福宫韦美人被谋害之事,贵妃娘娘怀疑上她们了。”

  “有辛嬷嬷坐镇咸福宫,探查此事真相,不知道这两位主儿还能不能安安生生的躲过。”

  奚宛筠虽然在坤宁宫没什么说话,默默听着众人议论,但眼神却很利,不时在心里分析一二。若不是盛美人突然攀扯她,她能一直坐着喝茶,当个背景板。

  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了,她不打个脸,好像也说不过去。

  奚宛筠并不知道,在她几句话就把曾经的良婕妤几连降的时候,众人明了温柔和气,不争不抢的懿婕妤,也是个惹不得的主儿,默默在心里提高了她的危险度。

  毕竟,大多数小主都没盛美人那个家世,一旦被贬,怕是此生都没机会再见到陛下一面了。

  只能说,杀人诛心,奚宛筠很巧妙的拿捏了她们的三寸。

  她们在乎什么,就从什么地方反击回来。

  不知道盛美人现在有没有后悔,听信奚美人的那些话来找她的不痛快,不过她现下再后悔也晚了。

  “妹妹是个有主意的,本宫在宫里多年,脑子还跟个浆糊似的,看什么都不甚明了,有妹妹提点,我这心里倒是安定了不少。”

  奚宛筠语气真诚道:“算什么提点,不过是迎姐姐待我亲近,愿意与我说说话罢了。我在宫里也没什么亲近之人,全靠姐姐不嫌弃,事事带着我,我感激都来不及呢。姐姐以后若是有事,也莫要怕麻烦我,能帮到姐姐,我很开心。”

  奚宛筠在迎贵嫔这边留了饭才回去。

  当然,她在用膳前,找了个借口让菱烟先回去了,为的就是留时间给菱烟和语琴两个人商议,希望她回去的时候,她们二人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四公主还是很可爱的,这段时间正在学着说话,奚宛筠本来说用了膳就回去,没忍住又多待了一会儿。

  “岁岁真可爱,都会叫母妃了……”

  看着可爱的小人儿挥舞着藕节似的小胳膊,格外的活泼,时不时嘴里蹦出来一两个字,虽然眼下还说的不太清楚,还奶声奶气的样子真可爱。

  迎贵嫔宠溺的看着怀里的女儿,“她啊,就是个傻丫头,都教了半个月了,才会说几个字,哎,还有的教呢。”

  迎贵嫔见奚宛筠很喜欢小孩子,就把女儿递给了她。

  突然被塞了个孩子的奚宛筠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我,我……我之前没抱过……”

  迎贵嫔笑着说道:“那你可得好好学学了,等以后你有了孩子,就省事儿了。当初我刚生下岁岁的时候,手忙脚乱的,一抱她就哭,折腾了好久呢。好在最后调整好姿势,她就不哭了。”

  本来奚宛筠还有点忙乱,一听迎贵嫔的话倒冷静了下来,不过却跟迎贵嫔的设想不太一样。

  “你说的对,我是得好好抱抱岁岁了。”

  奚宛筠一直在吃避子药,只要她不想,是不会怀上龙嗣的。所以,最起码几年之内,她都不会有骨肉相连的孩子。

  说真的,如果可以,她是真的不想为陛下生孩子。

  生孩子那就是鬼门关,她是要找陛下复仇的,搭上后半辈子不算,总不能连身家性命都要搭上吧。

  她想象不出来她和陛下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如果可以,她更想抱养一个皇子,届时还能挑挑脾性和品行。

  不过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奚宛筠从没跟旁人说起过。

  毕竟谁会想到,作为深受陛下宠爱的懿婕妤,竟然不想给陛下生孩子,这话说出去,估计沈贵妃都不信。

  连皇后娘娘为了生下一个皇子都快疯魔了,她区区一个婕妤,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

  也是迎贵嫔和奚宛筠关系实在是好,若是旁的嫔妃,你想对她们的孩子动手动脚,还没碰上,一堆宫人就如临大敌,说不定还会被孩子的亲娘嘲讽一通。

  奚宛筠跟迎贵嫔告别后,就慢悠悠的回了东配殿。

  殿中已经掌了灯,屋里袅袅的熏香升起,在空中凝聚出丝丝缕缕的白色烟雾,仔细看去,竟然还自成一幅画,端的是一副精巧的心思。

  如今这屋里用的香炉,正是陛下从私库赏赐下来的,奚宛筠瞧着不错,便摆在房里用上了。

  奚宛筠回来后,更衣洗漱后便屏退左右,将菱烟和语琴留下,又让玉筝亲自在外守门。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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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