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嘱咐良妃的那些话相反的是奚宛筠的暗地里的行动,她不让良妃插手,是因为她自个儿要亲自上手。
步淑媛给她的感觉不太好,就像是藏在暗中的毒蛇,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就会咬她一口。
她是一无所有的人,所以更喜欢赌。
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死她一个,便算她技不如人。
奚宛筠脚步匆匆回了寿康宫,就看到太医进进出出的,她脸上带了几分忧色,瞧见里头正伺候姜太后的辛嬷嬷,一派镇定,她心里也莫名安定下来了。
等辛嬷嬷送走了太医,屏退左右,里头只留了她们几人。
奚宛筠瞅着姜太后泛白的面容,老态毕现,忧心忡忡的说道:“辛嬷嬷,太医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可是姑母的身子有恙?”
旁人不清楚,奚宛筠却清楚,一开始姜太后就是装病,为的就是下一盘大棋。
眼瞧见棋子一点点落下,很快就能听到喜讯,没曾想姜太后却真的病了。
瞧见奚宛筠眼里的担忧,姜太后宽慰道:“没事儿,哀家这是老毛病犯了,每年都要折腾这么一遭,窈窈不必大惊小怪。”
话虽如此,奚宛筠还是有点不太放心:“此前良妃献上的药膏太医不是说有用吗?姑母也日日用着,怎的就突然就犯了病?”
姜太后瞧着还年轻,但她底子一直不怎么好,大周的冬季又格外寒冷,每年大周的普通百姓都要冻死上千人,其中多数都是年幼的孩子和老人。
大周是偏寒,秋老虎一过,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冷,因为姜太后的身子不好,寿康宫也比其他宫更早的点了炭盆和地龙。
“那膏药作用是有的,不过哀家这是陈年旧疾,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
姜太后没说的是,腿疼只是小毛病,每次冬季,她腿疼犯了,用不下饭,也休息不好,加之底子本来就去弱,所以冬季她有大半都缠绵病榻。
当然,也是恒旭帝手握大权以后,他们母子的日子好过了,她才有那个机会在冬日里养病,往前数几年,因为宫中倾轧,她时不时就要罚跪,被上任太后和后宫嫔妃轮番刁难,说是后宫宠妃,里头也是有不少水分的。
也就是恒旭帝展现出了他的才智和能力,他们母子的处境才好过的。
只是前半辈子吃的苦多了,身上那些暗伤,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养好的,加之恒旭帝登基后,姜太后退居寿康宫,她暗中寻找弟弟唯一的骨血,费心费神,昼夜难寐,再好的补药下去,也得打个折扣。
如今人是找到了,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容易,提起来却难,是以,她精气神儿大不如从前,即便一开始是装病,也有了七八分真。
瞧着姜太后略有些苍老的面容,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闷闷的,本来要七八年才能彻底完成的计划,突然就想加快一些速度,她怕她最后等不到姜太后看到那一天。
姜太后对于镇国将军府满门之死心有愧疚,直至有了心结,虽然她也救下几人,可到底斯人已逝。
太医也说姜太后身子不好,怕是活不到五十,在她闭眼之前,都没能看到自己报仇成功,难不成还让她将遗憾带到地下?
她不忍将视线落在那骤然苍老的面容上,只低着头说道:“姑母,我今日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只要要姑母答应我一个要求,我争取五年之内成功。”
“什么要求?”
“在宫里与我彻底断了联系,想要不被人抓住把柄,那就从一开始就不留一点痕迹。只要我得宠,宫里盯着我的何止一个步淑媛,今日我可以设计除掉她,那下一个步淑媛呢?我不可能将整个后宫都杀干净,恒旭帝就算是再蠢,也该知晓这其中有猫腻。”
“我的想法是,咱们彻底断了联系,左右请安的时候,我也能见见姑母,咱们都不要主动联系,除非我要死了,生死存亡之际,我才会让人去找你求救。”
“等以后我位分高了,咱们关系还冷淡,即便是我不主动联系,陛下也会想办法让咱们凑一起,旁人也不会多加怀疑。”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之后,我就不过来了,姑母好好养病,等我有时间了再来给你请安。”
奚宛筠的未言之意,姜太后自然清楚。
她说的不联系,不单单是不联系,为了让人不起怀疑,她们二人必须交恶,还要让这事儿闹的满宫皆知。
前有禹皇后,沈妃,后有步淑媛,她再得罪了姜太后,在后宫里的处境,可想而知。
姜太后咳嗽了几声,缓了一会儿,温声解释道:“咱们前些时日不是已经说好了,不要急,慢慢来,报仇要报,日子也要过,哀家也不想你这一辈子除了报仇,没有半点快乐的记忆。别急,你才多大,有哀家,还有你哥哥,我们都是你的后盾,你只要按照哀家给你规划好的路线走,一定会成功的。”
奚宛筠闭了闭眼,不敢看姜太后温柔安抚的神情,这会让她想起养母谢氏。
母亲在的时候,她也会如此温柔跟她说话,不拘是什么要求,只要是她说的,父亲和母亲、哥哥都会替她办到,所以哪怕她是将军府的养女,日子过得却比郡主还要逍遥自在。
可是她的后盾,承载她所有感情和记忆的家人,都随着将军府不在了。
纵然身处有二三亲人,奈何逝去的人更多。
“可我等不了那么长时间,我将军府满门尸骨未寒,我将军府仅存的血脉隐姓埋名,也不忍,也不愿……我不想再等了,如果没有遇到姑母,我本也打算这么做的。”
“这条路是难了点,但不会让恒旭帝起疑心不是吗?如果他当真将我放在心上,上次就不是让沈氏降为妃了,他到底还是心里有沈氏的。”
“满宫里,他最在乎的就是沈氏,皇后娘娘都不及她半分,我自问投机取巧了些,博取了一些宠爱,到底是无根浮萍。若非姑母和哥哥私底下关照,我怕是连步淑媛暗中的算计都躲不过。”
“姑母,我到底年轻尚轻,没经过多少事儿,有些事情,还是我自己经历一遍更好。”
话虽如此,可姜太后哪能眼睁睁看唯一的侄女在宫里跌跌撞撞,摔一身伤的,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眼巴巴上去认亲,只是没想到这亲是认了,可她这侄女也是个倔脾气,认定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一点,倒是像极了她那位弟弟,可偏生又让她又气又恼。
这孩子,她铺好的锦绣平坦大路不走,非要走那荆棘丛生的地儿,真当那条路是好走的?不论是她,还是孩子的外祖母姜皇后,她们哪一个不是一身病痛,像姜皇后,都当上皇后了,儿子还是指定的继承人,好端端就这么没了。
她们是用半辈子熬出来的一条活路,险象环生,晚上睡觉都不敢睡死了,生怕闭上眼就醒不过来了。这种日子,她们已经过了,难不成还让这唯一的后辈儿也走她们的老路?
这是姜太后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姜太后见奚宛筠不抬头,哭的老泪纵横,声音里都带了几分颤抖和恐慌:“咱们可是嫡亲的姑侄,血脉亲人只能看,不能认,窈窈,你这不是剜我的心吗?”
她这一辈子,多大的风浪都熬过去了,可今日这个事儿,她却过不去心里的坎儿。
见姜太后如此模样,奚宛筠心里颇为不忍,最终也只是闷声道:“姑母,我知晓你事事为我,不仅是因为我大仇在身,更是因为我也想让你早些放下心来……我在世上就这么几个亲人了,总不能顾得上死人,也顾不上活人,这事儿算是两全其美,姑母,你就答应我吧!咱们都在宫里,若是有心,总是能见到的。”
奚宛筠都这么说了,姜太后还能怎么办?
疼爱孩子的父母拗不过孩子的决定,姜太后这个长辈自然也是如此。
“罢了,既然你下定决心了,哀家也不多说什么了,两年,哀家只给你两年的机会,如果你不能达成所愿,那你以后就听哀家的安排……”
太医说她的身子还能撑几年,两年必是绰绰有余,所以她想着,怎么着也得撑着,给她铺好路,让她后半生无忧。
两年的时间确实有点太赶了,虽然对奚宛筠难度很大,但姜太后好不容易松口,奚宛筠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同意了。
寿康宫寝殿,突然响起一阵瓷器破碎的声音,接着响起的就是病中姜太后的怒斥:“哀家这把老骨头了,可经不起你折腾,既然不愿意伺候,尽早回了毓秀宫吧!”
“太后娘娘,嫔妾不是故意的……”
“还敢顶嘴?哀家的话是不好使了吗?让你走你都不走,怎么,你也想跟姜贵人一样跪跪这寿康宫?!辛芸,把懿婕妤带下去,不跪够三日,别让她起来!”
“嫔妾知错了,请娘娘饶恕……啊!”
接着响起的就是姜太后怒气冲冲的训斥,以及辛嬷嬷慌不择路的让人请太医的声音。
当然,辛嬷嬷也没忘了懿婕妤,她出去让宫人请太医的时候,也把脑袋上破了个口子的懿婕妤领到了院子外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跪的地方,正是前几日姜贵人跪的那块地儿。
寿康宫的宫人本瞧着懿婕妤近日还算得太后娘娘宠爱,毕竟太后娘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良妃处置姜贵人了,没曾想,今日却是懿婕妤跌了个大跟头,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
宫人不知晓太后娘娘这是一时怒气,还是在为姜贵人出气,其他人也没上去落井下石,也没对她多加关照。
于是奚宛筠就结结实实的在外头跪了一下午,直到满宫都传遍消息,连恒旭帝都登门造访。
当然,那些嫔妃们得知懿婕妤罚跪,那可真是乐开了花,尤其是沈妃,得知这消息,午膳都多吃了一碗。
因为良妃和懿婕妤交好,懿婕妤也在宫里的地位水涨船高,她如今受罚,良妃去求情,太后娘娘却连见都没见她,在旁人看来可谓是丢脸至极。
若是换个小心眼儿的,怕是都能恼上奚宛筠了。
可良妃是个实诚孩子,吃水不忘挖井人,因为奚宛筠,她才有了如今的妃位,她一直谨记在心。
因为接连求见太后娘娘被拒绝,她心里焦急跪焦急,到底还是亲自去安抚了奚宛筠:“妹妹莫着急,近日天寒,许是太后娘娘老毛病犯了,心情不好,等她心情好了定然不会如此。本宫已经让人去通知陛下了,晚些时候陛下就该过来了。”
说罢,良妃还偷偷将暖炉递给奚宛筠,只是奚宛筠并没接。
“妹妹,且拿着吧,天寒地冻的,你跪在这儿,不出一个时辰就要着凉,你身子本就不好,若是病了,大冬天的可如何熬啊!”
良妃担心不无道理,但这跟奚宛筠想法相悖。
奚宛筠低垂着脑袋,因为寒冷,整个人都有点懵,说话也慢吞吞的:“姐姐,你回去吧,太后娘娘这是恶了我,是实打实让我吃个教训呢,你不要掺和了。”
可良妃怎么可能不掺和,不说她们之前的利益牵扯,单单是她们之间的交情,她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如此。
现下得了风寒可是能要命的,若是医治不及时,也会留下病根,更严重点,可能还有碍子嗣。
宫里的女人,没子嗣倒是其次的,如果再没个好身体,怎么熬过那些见缝插针的刁难?
奚宛筠越是这般说,良妃越是放不下。
恒旭帝是和良妃一起过来的,看的出来,她脸上神情很焦急,可再焦急,太后娘娘不见她,她也只能指望陛下能给奚宛筠求情。
只是让良妃失望的是,姜太后连恒旭帝都没见,说是老毛病犯了,身子不好,早早便睡下了。
谁都知晓姜太后冬日里身子不好。疼的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自是不可能早早睡下的,可她不见恒旭帝,恒旭帝又不能硬床,得知奚宛筠罚跪的缘由,最后也只是让谭公公私下里照顾了几分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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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