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姜家人,万一姜太后对这个侄女法外开恩,他惩罚过了头儿,岂不是适得其反?

  陛下的一道道旨意从寿康宫出去,传遍后宫,奚宛筠在殿外听着的真真的,但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喜意。

  在外等候的宫人,瞧见这一幕心里多少都有了思量。

  前有良婕妤被贬,母族被降,后有沈贵妃降贵妃为妃,多年谋权毁于一旦,人人心里都有杆称儿,宁可得罪皇后,也不能得罪这位懿婕妤啊。

  没瞧见她受了委屈,陛下又是给沈贵妃降位,又是申斥皇后娘娘嘛?

  他们这种天天提着脑袋当差的奴才,哪个敢不要命了惹这位主儿。依他们看,这位主儿以后怕是有大造化。

  沈贵妃都失宠了,以后指不定这位主儿后来居上呢。

  之后殿内有宫人请奚宛筠进来,只是她进来后,当即就跪在殿里,一言不发,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辛嬷嬷有言在先,恒旭帝也是知晓她是受了无妄之灾,加之在他眼中,他的小鹿性情单纯,与旁人是不同,自是怜惜不已。

  他亲自扶了奚宛筠起来,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懿婕,朕知晓你受了大委屈,母后向来公正,定然不会怪罪于你的。”

  奚宛筠泪睫连连,端是无辜又惶恐:“嫔妾无能,护不住太后娘娘赏赐之物,太后娘娘降罪臣妾也是应该的,嫔妾不敢奢求太后娘娘的原谅,只求给嫔妾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殿内的嫔妃本就被恒旭帝发作了一通,眼下瞧见如此情形,即便是心里想骂她惺惺作态,嘴上也没人敢说什么。

  之后因着谢院首说为了利于太后娘娘养病,无事不要让人打扰,也因此殿上的人都散了个一干二净。

  因着今日奚宛筠跪了许久,腿有些疼,走路都有些不稳,便抱着她去了侧殿休息。

  “母后尚未苏醒,作为儿子,朕即便是回了养心殿,也难以安心处理公务。”

  侧殿离太后娘娘的寝宫极近,那边有辛嬷嬷伺候着,恒旭帝自然不会不放心。他带奚宛筠去侧殿,主要是让谢院首过来给她瞧瞧脉相。

  前段时间就说给她找个太医,好好调理一下身子,前朝忙起来,他一时就忘了,他忘了,奚宛筠也没主动提,今日见她衣衫单薄的跪在寿康宫门外,心里那种无法形容的情绪上头,又让他想起了这一茬儿。

  谢院首恭敬的给奚宛筠号脉,之后写了脉案,似乎是看出恒旭帝眼中的期待之意,他暗示道:“懿婕妤和陛下都还年轻,子嗣是一定是有的,只是懿婕妤之前的底子有点亏,又接二连三的亏了元气,也是得好好补补。子嗣的话,可以过两年再看看,不必着急,懿婕妤的身子养好了,才能诞下康健的皇嗣。”

  其实谢院首更想说的是,奚宛筠底子是有的亏损,但她时不时的服用寒凉的避子药,自是不可能有子嗣的,即便是有,也怕是留不住。

  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自然不会在恒旭帝跟前拆懿婕妤的台,这皇嗣什么时候怀,那可不是陛下说了算,得看这位主儿呢。

  恒旭帝听了这话虽觉得有些可惜,到底也理解,毕竟他也知晓奚宛筠之前流落在外十几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好日子没过几天,又进了宫,她性子软,没人在旁边看着,总是被欺负。

  禹皇后那是不闹到她跟前,她就不管,乐得后宫乱糟糟一片,沈氏嚣张跋扈,俪贵嫔性子火爆,一言不合就跟人骂起来了。在后宫挑挑拣拣,半天都没挑出来几个得用之人。

  恒旭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到底也只能矮个子里拔高个儿,暂时选定了一个暂时管事儿的人。

  他心里想什么没什么人知晓,等谢院首退下后,他将奚宛筠懒在怀里,在一片温情里,脉脉含情的开了口:“沈氏恃宠而骄,今日让你受委屈了,你若是在心里怪朕,朕也能理解的……”

  归根结底,沈氏如此嚣张跋扈,还不是凭着诞育皇嗣之功,也因此,即便是有错,也不能不看在两位公主的份上轻拿轻放。

  除非沈贵妃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他才能将其彻底发落,眼不见心不烦。

  到底还是青梅竹马多年,又有两个孩子在,即便是恒旭帝有了心尖宠,沈贵妃惹怒他,待遇跟其他嫔妃还是不一样。

  比如说那位出身镇国公府,现下已被降爵的忠义侯府的盛美人。惹怒了恒旭帝,若非忠义侯还算识趣的上交了兵权,差点没把家给她抄了。

  如果这事儿是放在沈贵妃身上最多贬几级,等事情过去了,还是恩宠加身。

  懿婕妤何尝不知沈贵妃和恒旭帝的感情,那是禹皇后都插不进去的,她一个新入宫的嫔妃,可以告状,可以耍心眼儿,唯独不能直接在恒旭帝跟前挑拨他和沈贵妃的感情。

  所以在恒旭帝看似跟她谈心,安抚他之际,突然提及沈妃,她自然是十二分的精神来。

  “嫔妾从未怪过陛下。陛下是全天下人的陛下,嫔妾能有幸入宫侍奉陛下,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嫔妾入宫之际就做好了不见天颜的准备,幸得陛下垂怜,得已侍奉身侧。只要能三五不时瞧见陛下圣颜,嫔妾就心满意足了,不敢有更多奢望。”

  “陛下,嫔妾身子不争气,心中愧疚难安,您并不怪罪嫔妾,该安慰嫔妾,您待嫔妾如此之好,嫔妾怎会怪您?”

  “也是嫔妾不懂事了,今日沈妃娘娘宫里来人去的时候,嫔妾胆小怕事,不敢上前,这才使的两边人冲撞起来。若是嫔妾争气一些,就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了。陛下,嫔妾一会儿还想给太后娘娘抄写佛经,供在佛前念经祈福,希望娘娘能早日康复……”

  奚宛筠眼巴巴的瞅着恒旭帝,见她语气里没有丝毫怨气,心里也放心了不少。

  他不在乎他的嫔妃能不能立的起来,左右只要有他宠着,也就无人敢动,想必今日过后,其他人再想为难小鹿,就该在心里掂量一二吧。

  况且,他并不喜欢嫔妃家世过于强盛,最后反而成了掣肘他的东西。

  奚宛筠这种流落在外,又跟奚家不是很亲近的嫔妃,宠也就宠了,不怕有外戚之祸。

  恒旭帝想着前朝和后宫的平衡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打破,心里的算盘打的噼里啪啦的响,嘴上依旧温柔多情:“你只能如此想,朕很欣慰,你受得委屈朕心里都清楚,等回去了,朕让你去朕的私库里挑几样东西,喜欢什么拿什么,只要小鹿开心就好。”

  “嫔妾谢谢陛下。”

  冷不丁,恒旭帝突然问道:“你觉得迎贵嫔如何?”

  奚宛筠眉头一挑,脑子里极快的转过一个个念头,最终说出口的却是:“贵嫔姐姐待嫔妾极好,自入宫以来,嫔妾多亏有姐姐帮扶。姐姐待嫔妾亲近,嫔妾就投桃报李,时不时去瞧瞧四公主,送些小玩意儿,四公主近日活泼好动,想来过些时日就能跌跌撞撞走几步了。”

  “既是待你不错,朕就放心了,本来朕还想着让你搬到其他宫里呢。”

  说这话的时候恒旭帝虽然是笑着的,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多谢陛下厚爱,嫔妾舍不得贵嫔姐姐和公主。”

  奚宛筠就跟什么都没听出来似的,拒绝了恒旭帝让他搬离毓秀宫的想法,脸上也一副感激之色。

  恒旭帝见奚宛筠神色没有丝毫异常,脸上的笑意也浓了几分,“既然你常说迎贵嫔照拂你,那朕也投桃报李,让她以后对你更照顾一些。”

  之后,恒旭帝下旨册封迎贵嫔为良妃,赐四公主封号庆怡,让她协同几位新入宫的嫔妃,帮着管理后宫事务。

  瞧着这架势,是当真想让禹皇后安心养病,不让她费一点心神。只是越是这般,禹皇后恐怕是越是呕得慌,这病什么时候能养好,可真说不准。

  迎贵嫔在宫里跟个隐形人似的,没想到在沈贵妃被降位之后,会几连跳封了妃,消息传到后宫,自然又是一番议论。

  奚宛筠虽跪的有些久了,可因为提前做了准备,膝盖倒没什么大问题,歇了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等手脚都暖和了,她就让宫人取了笔墨纸砚来,神色虔诚,一笔一划的抄写着经书。

  恒旭帝忙了一整天了,因为姜太后也一病,连晚膳都没顾得上,这会儿事情暂时处理清楚了,那股饿劲儿也就上来了。

  因为姜太后还未苏醒,他即便是饿了,也没人让人摆一桌子菜,只是让人送了两碗素面,几碟小菜,一盘时令水果,并一个点心攒盒,招呼奚宛筠过来用膳,两人用了一顿略显简朴的膳食。

  饭后,去寝殿瞧了瞧姜太后,见她还未苏醒,在外头溜达了一会儿消了消食,就回去接着抄写经书了。

  恒旭帝也让人送了奏折过来,加班加点的处理政务,奚宛筠很识趣,虽然心里特别想看看奏折上到底写了什么机密,也管住了自个儿没往那边多瞟一眼。

  月上中天的时候,寝殿传来消息,说是姜太后终于苏醒了。

  恒旭帝放下手上的奏折,带着奚宛筠一起过去了,他们到的时候,辛嬷嬷已经熬好了药,正准备伺候她服下呢。

  恒旭帝瞧见了脸色苍白的姜太后,便问安道:“儿子给母后请安。”

  “时辰不早了,陛下怎么过来了?明日还要上早朝呢,哀家这边无事,陛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虽然国事为重,你也要注意自个儿的身体。”

  恒旭帝:“母后身体有恙,儿子怎么睡得下,国事再重,也重不过母后的。如今瞧见母后醒来,儿子也就放心了。今日之事,皇后失职,沈氏实在不成体统,儿子已经惩治过了,母后以后安心就在寿康宫里安心养病,莫提去皇觉寺清修的事儿了,朕不会答应的。”

  恒旭帝和姜太后母慈子孝,聊的甚是温馨,奚宛筠站在那里就有点受冷落了。

  等着恒旭帝伺候了姜太后用药,母子二人聊天接近尾声之际,奚宛筠才起身行了大礼,给姜太后请罪。

  “嫔妾有罪,请太后娘娘责罚。”

  姜太后瞧见这一幕,也没说让她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淡了几分。

  “既然守不住,以后就别过来寿康宫了,陛下疼宠你,若是再有个好歹,哀家这把老骨头都要折腾散了。”

  姜太后这话说的有点重了。

  奚宛筠脸上有几分难堪,因为委屈,眼眶里氤氲着水汽,欲落不落,贝齿轻咬唇瓣,强自忍着心里的难过。

  她最终只是跪在地上,又恭敬的行了个大礼:“嫔妾谢太后娘娘教诲。”

  恒旭帝心里预料到姜太后会生气,可也没想到她会如此不给面子,当着他的面儿就如此斥责小鹿。若是他不在,指不定要受什么责罚呢。

  虽然知晓姜太后助他良多,可知道是一回事,做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了。人心有所偏向,他自然是也是如此。

  “母后,朕瞧着懿婕妤知错了,刚才在侧殿一直在给母后抄写经书呢,她年纪还小,做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母后多教教她。”

  恒旭帝这话说的客气,姜太后却没顺着她的话说,见奚宛筠还杵在原地,就发话让她离开了。

  此时恒旭帝心里的不悦已经一点点累积了,只是碍于还在寿康宫,并未发作罢了。

  等奚宛筠一走,姜太后看着神色如常的恒旭帝,就叹了一口气:“刚才哀家如此不给陛下面子,陛下该不会是怪哀家了吧。”

  大周以孝治天下,恒旭帝哪敢说反驳姜太后这话啊,自然是回道:“儿子不敢。”

  “唉,哀家看的出来,你对懿婕妤也有几分上心,可她性子单纯,今日连哀家的赏赐都护不住,先不说来日她若是有了皇嗣,能不能护得皇嗣周全,就她这种心性,在后宫里不被欺负就错了。”

  “皇后爱掐尖要强的,近几年没能生下嫡子,也左了性子,贵妃嘴甜倒嘴甜,可她一连生了两个公主,也是面甜心苦,俪贵嫔那个炮仗性子自是不必提,新入宫的嫔妃有一个算一下,哪个简单了。你今日能护着她,还能日日护着她吗?”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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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