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久,韦贵人将宣纸拿了起来,看着上面略有雏形的梅树,脸上多了几分微笑。
“瞧着是比昨日好上一些了。”
桐玉附和了一句。
等桐玉再出去的时候,无人得知,荷包里已经装了一封梅花信笺,送往它该去的地方。
韦贵人能越阶晋封,其他嫔妃私下里略有微词,只是此事在禹皇后那边过了明路,眼瞧着禹皇后都没反驳陛下的话,旁人自然也不敢妄议,只是到底私底下还是会说几句酸话,眼红罢了。
这些事情韦贵人不让人打听,心里也清楚。养病几日,她闭门谢客,只在贴身宫人桐玉带了回信之时,脸上才多了几分喜色。
韦贵人珍惜的抚摸着那信笺上力透纸背的苍劲字体,低声询问道:“公子可有旁的吩咐?”
桐玉出言道:“公子说最近宫中盯得紧,让您无事不要传信,努力保全自身。以后有用得到小主的地方,自然会给您去信。”
韦贵人眸子里的光黯淡了几分,不过她也知晓事情轻重,没敢深究此事。
公子是个有故事的人。
他身上背负着看不见的重担,有救命之恩在前,心仪他在后,入宫搏一搏前程,是她主动提议的。
左右父母双亡,在叔父叔母家里寄人篱下,食不果腹,不如来宫中争上一二,最起码能吃上饱饭。
韦贵人一朝得势,她既未张扬,也未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恐怕嫉妒她的嫔妃压根想不到,她进宫所求的本就少之又少。
时人有几个进了陛下后宫的求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一顿能果腹的饭食,让她生前不必饿肚子。虽然说起来没志气了些,却也是知足常乐。
不过却少有人觉得韦贵人是个没野心的。
同样是新入宫的嫔妃被人谋害而小产,那薛小主被安抚只能晋为常在,她病骨支离,体弱多病,却被晋为贵人,其中没有什么猫腻,谁信啊。
毓秀宫。
说是众嫔妃共同管理后宫职务,其实真正主事的却是沈贵妃,她早就想从禹皇后手里夺取后宫权柄,这次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奚宛筠作为颇受恩宠的小主,沈贵妃也并非没有防备,分给她的任务都是点子磨人的事情。
比如说盘那些可盘可不盘的陈年旧账,再比如帮着给居住在后宫的太妃们晾晒一些赏赐的书籍锦帛之物,省的被一些偷奸耍滑的宫人贪墨。
再比如说宫人和内侍私下里行对食之事,触犯宫规。诸如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还得罪人的事情。
其他嫔妃拿到手的差事,左右都大差不差,也就是面子上听着好听,实际上处理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虽是小事儿,处理起来让人不耐烦,若是办不好,也会被人笑话。
当日沈贵妃让人把陛下登基后这几年后宫赏赐和用度的账册都送到了奚宛筠这里,竟是抬了十几箱子,把隔壁厢房都堆满了大半。
本意是为了为难奚宛筠的,却不想账本本就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比人嘴上说的话都更可靠。
沈贵妃出身名门,出嫁前后都不用打理俗物,她自是不觉得这账本里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便是有,也是奚宛筠这个流落在外的奚家小姐看的懂的吗?
她不在意,奚宛筠却知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她这些时日继晷焚膏翻阅着账本,除了玉筝要忙着探查消息,菱烟、语琴,以及一个擅长理账的二等宫人青萝,主仆几人,忙的脚不沾地。
如此,过了几日,账册才看了不过三分之一,奚宛筠人都消瘦了几分。
这一日,奚宛筠刚用过午膳,正坐着一边喝着茶饮,一边翻阅着账册。
玉筝急匆匆进殿,行礼后,压低声音后说道:“小主,经过奴婢几日探查,今日在殿中省查到了一些不知真假的消息。”
奚宛筠一听这话,就放下了茶盏,让玉筝走上前来,仔细说说。
玉筝走进后,压低声音,条理清晰的禀告道:“小主,奴婢听殿中省一位同乡说起,皇后娘娘身边的有一位巧鸢姑姑为人很是低调,常年给娘娘打理着宫中俗务,虽不比袖禾姑姑伴在娘娘身侧,亲之近之,但私下里皇后娘娘一些事情都交给她去做。”
“有人见过这位巧鸢姑姑去了太妃们住的端云宫,而后又去了冷宫,至于到底是去做了什么不太清楚,只知晓她身上带着一味失传已久的前朝毒药。”
“但奴婢打听了,近日不论是端云宫还是冷宫都没听说哪个主子没了。”
“而巧鸢这些天,竟连慎刑司都拿银子打掉了一番,进去不知道找了什么,瞧着倒是在狗急跳墙。”
“坤宁宫里有一股流言,说当日皇后娘娘召太医院诸多太医,不是因为旁的,是为了解毒。”
“而韦贵人和薛常在小产一事,便是因为被人下了毒,因此多加安抚。韦贵人身子骨弱,经此一事,怕是此生无子嗣缘了。”
“奴婢结合后宫纷杂的流言,有这么一个猜测,会不会,其实皇后娘娘害人终害己,本来想谋害两位小主,却不妨自己中了招。而沈贵妃当时不肯如此轻易了解此事,去请了太后娘娘跟前的人儿前来,这才让皇后娘娘吃了个大亏。而那位巧鸢姑姑,再宫中几番奔波,许是为了收尾。”
玉筝说完,垂头而立,等着奚宛筠发话。
奚宛筠思索了一阵,心里有了几分明悟:“你说的猜测倒也有几分道理,但皇后娘娘的病似乎不是假的。陛下素来给皇后娘娘面子,而当日陛下当日是真的因为皇后娘娘动了怒。”
“皇后被奸人所害,陛下不多加安抚,还如此动怒,这不是很奇怪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皇后娘娘真的做了什么,但是怕被陛下发现,所以干脆坦白一些真相,而也因此,陛下震怒,夺了她的后宫职权。”
“那么问题来了,皇后娘娘让身边的巧鸢收尾的到底是什么毒?如果韦贵人和薛常在也中了此毒,那辛嬷嬷查出来的薄氏谋害皇嗣,还搜出了极品藏红花作为证据,以及人证,那极品藏红花又是哪里来的?”
虽然玉筝探查出来一些消息,可是随着事情的抽丝剥茧,事情反而愈加复杂了。
奚宛筠觉得咸福宫那些人,人人都想对韦贵人动手,只是在于成功没成功罢了。
恐怕动手之人也想不到,本来想害她失了圣宠,打入冷宫的,却意外得了贵人之位。
奚宛筠这些疑问虽然自顾自问了出来,却也没有指望玉筝给她解答的意思。
禹皇后身子有恙,陛下正着人抓幕后黑手呢,玉筝能打听出来这些消息,就已经是在铤而走险了,一个不察就会有窥伺帝心的嫌疑。
“罢了,此事你莫要再查下去了,左右陛下也在查此事,届时再根据结果推敲一二,也能还原个大概。”
奚宛筠这几日不眠不休的看账册也不是白看的,这账册里果真有猫腻。
比如说:“某某某年某某月,齐太妃设春日宴,清酒六坛,珍稀花卉若干,满汉全席十桌,珍宝赏赐若干……共费银十万一千两。”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齐太妃在陛下没登基前就突发恶疾,病逝了啊。
怎么着,人家死之前,有预感到自己快死了,所以死之前特意豪掷千金?不顾时局动荡,只顾自己不留遗憾?
更逗的是,上面记录太妃花费的是姜太后。
姜太后在陛下登基之前开始执掌后宫,以她的性格,如论如何也不会落下如此大的把柄。
那个太妃家世一般,普通人,瞧上去并未有什么特殊之处,让姜太后担着一个骄奢淫逸的名头给这位太妃设宴,姜太后跟后宫嫔妃的关系也没好到这个程度的啊?
除此之外,上面还记了一些宗室里的人情往来。比如说某某某郡王的五儿子生的嫡子满月宴,生了嫡子还有嫡女,他上头还有几个哥哥呢,每次妻妾生产,宫里都要给孩子赐下一应赏赐。
光是一个郡王府,因家中添丁,长辈过寿,得宫中赏赐,一年到头也得十几次。宫里出来的东西,那就没有差呢,如此,可不就是费钱吗?
王爵非皇子不封,公(郡公、县公)、侯(郡侯、县侯)、伯、子、男五等爵专封宗室,除了正儿八经的皇家贵胄,宗室还有一大堆出五服的皇族人的。
也有挂着宗亲的名头儿的人家,可能穷的都吃不上饭,当然,这种情况也只是占一小部分。
不得不说,目前为止她翻看过的账本,宫里的支出大头除了宗室,就是后宫嫔妃的花用了。
恒旭帝未登基前,后宫都是先帝的嫔妃,先帝后宫嫔妃里有个出自皇商之家,入宫携陪嫁五百万,据说那位太妃只留下百万在宫中花用,其余都上交给了先帝私库和国库。
也因此,先帝驾崩之前,给恒旭帝留下了一些积蓄。
那位出身皇商太妃,娘家极其恭谨,恒旭帝初登基,百废待兴,正是用钱的时候,人家又是大手笔,私下捐钱八百万两白银。
这次那家没送家中姑娘入宫,故而陛下施恩,赐下伯爷爵位,虽一代而终,若是子孙里有成器的,这几十年能把家中撑起来,这伯府爵位未必不能继续延续下。
奚宛筠也算是知晓为何恒旭帝登基后,私库为什么丰了。
不过姜太后看着先帝后宫嫔妃里那些花费,眉头忍不住一皱,陛下都快驾崩了,那些太妃还有心情花费银两,其中是否有猫腻呢?
她仔细算了一下,除开那些略微夸张的支出,按正常来看,其中有数百万银两不知所踪。
可根据她对姜太后印象来看,寿康宫处处简朴,她已经是贵为太后,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她想不到她拿这些银两,亦或者,她在为何人遮掩这些东西?
她料想这里头有缘由,也不敢多说,思虑再三,终是决定去寿康宫给姜太后请安。
奚宛筠擅长做点心,为表诚意和孝心,一大早就做了一些好克化的糕点。她略用些膳食,先去了坤宁宫给禹皇后请安,待出来后,就去了寿康宫。
姜太后四十出头,因为之前小产伤了身子,每到季节交替都要病上那么一场,一来二去的,瞧着也就比旁的太妃沧桑几分。
奚宛筠有太后娘娘给的腰牌,虽是让人通禀,那寿康宫守门的内侍也不敢让她多等,当即就放人进去了。
但辛嬷嬷把控寿康宫,宫里来了人,她不多时就知晓了,还前来迎接:“奴婢就说怎么今日一大早枝头就有喜鹊叫呢,原是懿婕妤登门呢!”
“娘娘前几天还说呢,懿婕妤怎的还不来,若是再不来,娘娘可要下旨了!”
奚宛筠跟辛嬷嬷说了几句讨巧的话,笑呵呵的往里走。
奚宛筠恭敬行礼道:“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好孩子,一大早就过来了,辛苦了,这是刚从坤宁宫回来吧,来人,上茶!”
奚宛筠腼腆的笑了笑:“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嫔妾本就该在床前侍疾,是娘娘慈爱,怜惜我等,嫔妾不过是每日请个安罢了,并不辛苦。”
姜太后语气颇为亲昵的关怀道:“哀家也听说了,皇上把后宫职权交给贵妃和几个嫔妃了,你这些时日怕是忙的脚不沾地吧,瞧瞧这眼下的青黑,这几日怕是没少熬。”
奚宛筠面带囧意:“嫔妾来时特意敷了粉……”
姜太后笑了笑,“哀家也是你这个时候过来的,知晓你想要把差事办好,可也不能不顾惜自个儿的身子。”
“哀家年轻时候不把身子当回事儿,现在老了,浑身哪哪儿都疼,唉,真有点悔不当初啊。”
当然,姜太后话虽如此,但如果重来一次,她依旧会殚精竭虑的争宠,不为别的,就为了给自己那没能出世的孩儿报仇。
不多时,有宫人捧了热茶上来,姜太后不着痕迹的注意着她的表情。
奚宛筠似是丝毫未察觉,神色自若的抿了一口,赞道:“娘娘宫里的茶味道就是不错,这白毫银针,比我在母亲那里喝过的滋味儿都要好呢。”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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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