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品的白毫银针,除了特供给皇室,就是陛下赏赐朝臣和勋贵,等闲人家,就是有钱都买不到。

  常氏出身侯府,奚家虽声名不显,却也是清流世家数得上的。

  懿婕妤说这话并无太大的问题。

  但问题的关键是,懿婕妤知晓将军府里一个人,非白毫银针不喝,而又跟姜太后有私交,那人便是她的养母谢氏。

  如果不是她眷恋旧府,偷偷去过被的将军府,在母亲书案的夹层里发现了半张没烧尽的信笺,恐怕还会瞒在鼓里。

  将军府灭门惨案一事,懿婕妤一直在心里犹疑,姜太后到底有没有插手?

  按道理来说,恒旭帝和姜太后是名义上的母子,是利益共同体。姜太后是个聪明人,在众人都在对将军府落井下石之际,她会不做些什么吗?

  是以,懿婕妤虽想着接近姜太后,打探恒旭帝的性情和习惯,却也没有上赶着去捧姜太后。

  可姜太后对她的态度却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对待恒旭帝的正妻禹皇后,姜太后都没如此和颜悦色过,新入宫的妃嫔里更是有姜太后娘家侄女,凭什么她独独对自己青眼有加?

  虽然她确实比较懂分寸,又会讨人欢心,但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就是不知晓姜太后一再试探,是察觉她的身份了,还是心生愧疚,见到跟故人脾性相似的就爱屋及乌?

  懿婕妤不了解姜太后,也只是从信笺焚烧的灰烬里发现只言片语,并不清楚养母王氏跟姜太后关系如何,又为何私下里有联系。

  至于将军府惨案会不会是因为养母的缘故,懿婕妤却是不信这个,养母的人品上佳,断然不会做出背叛夫家的事情。

  自被养母记在名下,她虽是家中养女,但一应待遇跟府上其他嫡女没什么区别,甚至其他姐妹都不知晓她是养母收养来的,即便是有叔伯知晓,也从不曾拿她的身份说事儿。

  奚宛筠心中思绪万千,脸上却是一副恭谨模样,就算是姜太后主动戳破,她也当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流落在外十几年,好不容易回了亲生父母家中,还被祖母苛待的可怜姑娘罢了,镇国将军府那种天大的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

  看着奚宛筠置身事外的冷静,姜太后语气带了几分惆怅,追忆道:“你母亲,哀家记得,常氏贵女,当时还曾入宫给先帝贺过千秋呢……可惜了。”

  可惜这般贵女,为人所害,与人有了肌肤之亲。当年但凡常氏再多等个一时半刻,都不会委屈至此,只能下嫁给奚家那个不成器的老二。

  当时,她接到消息的时候,常氏下嫁奚家木已成舟,等到数年后得知常氏是怀着孩子嫁进奚家的时候,那个流着跟她相似血脉的孩子已经不知所踪。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一点线索,又卷入将军府灭门惨案。

  她无儿无女,膝下就这么一个跟她血缘最近的后人了。意外得知她入了宫,如何能不让姜太后心绪复杂?

  她看着眼前标致的姑娘,内心涌出一股疼惜来。

  可怜的孩子,这么多年,在外受了太多苦了。

  现下又到了这吃人的宫里,她怎能放的下心?罢了,好在她如今是太后,将她护在羽翼下还是可以的。就算是她想做些什么,给将军府报仇,她这个太后也能遮掩一二。

  就是恒旭帝太多疑,如果她一味的对这孩子好,只怕会适得其反。

  对于姜太后这意有所指的可惜,奚宛筠垂下眼帘,就当做没听到,也因此,她错过了姜太后眼底浓烈至极的疼惜。

  姜太后的心思转了几转,最终收敛了心绪,转而换了个话题:“你这次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找哀家?”

  见姜太后主动提及,奚宛筠连忙起身回禀道:“娘娘,嫔妾在整理近年来宫中账册时,察觉到有一些不太明白的地方,嫔妾第一次接触宫中账册,生怕出了篓子,只能厚着脸皮来找娘娘讨教一二了。”

  对着奚宛筠,姜太后一惯是温和慈爱的长辈:“正好哀家今日不忙,可以帮你解解惑。”

  奚宛筠示意青萝上前,大概说了账册上发现的一些问题,又逐一翻开账册做以比对验证自己所言非虚。

  而姜太后戴着金护甲的手指翻阅着那账本上特意点出来的部分,眼眸下意识眯了眯。

  她一连看了好几处,看到账册上记载的人都是她,也算是明白了奚宛筠为什么要拿着账册来问她了。

  账册上的问题,就算是奚宛筠拿着去问禹皇后或者恒旭帝,俩人都不一定能回答的出来。

  那件事毕竟隐秘,知晓者甚少。

  当初事发突然,再加上皇家账册,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翻阅的。即便是能翻阅,也不一定会被人发现,所以她就随意拟了几个名头,支出一部分银钱和器物。

  “你看的挺细致的,这么快就发现这账本里的乾坤了。不过这件事确实是哀家经手的,事关先帝,具体的理由哀家不能告诉你。这账册是先帝在的时候要求哀家这么做的,支出的部分虽是用以后宫嫔妃的名义,却也没用在旁的地方,这件事陛下也知晓一二。”

  “先帝已经驾崩几年,事情都过去了,现在追究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后宫账册一般只看最近半年或者一年的就行了,你这是把之前十年的账册都翻阅完了吗?”

  这话就是在隐晦的提点奚宛筠,是不是被沈贵妃刁难了。明明只需要看最近的一年或者半年账册就罢了,却给她加大工作量,还能说沈贵妃不是别有用心吗?

  奚宛筠谦虚的说道:“嫔妾也不知有贵妃娘娘那边送来的是几年的账册,左右十几箱子呢。嫔妾一连看了好几日,才看了不过三分之一。不过嫔妾倒没觉得这差事儿有多枯燥,账册里也自有故事,瞧着也能解解闷。”

  看着奚宛筠不骄不躁的,姜太后心里也与荣有焉。

  虽然入宫晚了几年,但那沈氏的性子,真比不上这孩子,沈氏还能得宠里面真不好说。

  至于皇后禹氏,姜太后都懒得管她,一个眼睛长到天上的蠢货,明明是正儿八经的后宫之主,见天儿的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禹家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以姜太后的眼光来看,奚宛筠以后在后宫里必然有一席之地,至于是四妃之首,还是贵妃,那就看她能不能耐着住性子,慢慢熬了。

  “你能这么想很好,贵妃伴在陛下身侧几年,一连生了两位公主,性子难免被陛下娇惯了些,若遇到什么难处理的事情,陛下那边不好出面的,你可以来找哀家,哀家不忙的时候,也能指点一二。”

  “你性子纯善,陛下心里也喜欢。哀家关照你几分,就是盼着你以后能给陛下开枝散叶呢。”

  “听闻你入宫便病了一场,这身子要好好养着,这两年别着急诞育皇嗣,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身子才是最要紧的。省的以后上了年纪,就跟哀家似的,身上疼痛难捱,活一日,受一日的罪。”

  奚宛筠恭敬行礼道:“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娘娘,嫔妾在家里学过一些推拿,略有小成,您若是身子不舒服,能否让嫔妾试试?若能为娘娘缓解一二,便是嫔妾之幸了。”

  实际上,奚宛筠这一手推拿功夫,远非她说的略有小成。她自接入将军府,看着家中兄弟姐妹日日晨起都要起来习武,她也眼馋,可碍于她身体不好,也只能在旁边看着。

  后来养父镇国将军因为早年征战沙场,身上留下不少暗伤,年纪渐长,身上小毛病不断,总是难受的皱着眉头。

  她就找军医学了一些推拿手法,随着她逐渐练习,手法渐渐精进,当然,练习的对象就是养父。

  上次为养府推拿,已经是几年前了,那也是她最后一次为养父推拿。

  世事如尘烟,一转眼都过去几年了。

  不知道如今的京城,谁还记得当初无比煊赫的镇国将军府灭门惨案?

  她思绪渐渐走远,手上的力道一时重了些,就听到姜太后疼的‘哎呦!’一声。

  奚宛筠忙回过神来,告罪道:“娘娘恕罪,嫔妾也有段时间没给人推拿了,一时有些手生了,请娘娘责罚。”

  “疼说明你推拿的有效果,哀家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儿责罚你?好好按,按好了,哀家给你赏赐!”

  姜太后很是大方的说道。

  奚宛筠在寿康宫消磨了一上午的时间,陪着姜太后用了午膳,在姜太后午睡的时候,她带着赏赐打道回府。

  半路上,遇到了步常在和淑容华以及赵宝林,瞧见奚宛筠主仆手上捧着的赏赐,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奚宛筠按照规矩,给淑容华见了礼,她脸色略施粉黛,穿着新裁的湘色宫装,头上的首饰也是那样规矩又不失礼的。

  看着她们二人去的方向,十有八九是要去寿康宫。

  赵宝林瞧着淑容华和步常在的脸色,也不怕得罪人,当即就出言问道:“懿婕妤这是刚从寿康宫刚回来?瞧瞧这赏赐,娘娘今日的心情很不错吧。刚得了差事儿,竟也有时间去寿康宫,看来还是贵妃娘娘低估您了。”

  这赵宝林原本是跟歆贵人抱团的,但歆贵人因为谋害韦贵人小产,已经进了冷宫,她为了自保,就连夜去了步常在住处,毛遂自荐。

  像这种不方便步常在说的话,都由她来说,虽然会得罪人,但只要步常在能往上爬,时不时庇护她一二,她在后宫里也算是站稳了脚跟,不会被人随意欺负。

  步常在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也同意赵宝林的投诚。眼下因着淑容华,三人正打算去寿康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呢。当然,赵宝林就纯属沾光了。

  给步常在和淑容华出几口气,问出一些事情,不就是她的作用吗?

  赵宝林这话是什么意思,奚宛筠又不是听不懂。不过是一个狗腿子罢了,她没必要跟她一样。

  奚宛筠无视了赵宝林,跟淑容华和步常在说道:“太后娘娘这会儿正在午睡,还要一段时间才醒,步妹妹和淑姐姐若是不着急,可以回宫喝杯茶再过去。我宫里还有一些事情,就先回去了。”

  淑容华脸上看不出笑容,并不吱声,反而是步常在能屈能伸,现下她低奚宛筠一头,也恭敬行礼:“懿婕妤慢走。”

  经过这一遭,淑容华和步常在之间的气氛称不上多好,来时的好心情全都没了。

  不过她们并未听奚宛筠的话,带着宫人径直去了寿康宫。

  当然,她们没有奚宛筠的随时可进来的腰牌,在外头等了一阵。

  步常在也没什么傻到主动提懿婕妤被太后娘娘赏赐下来的腰牌,但很显然,淑容华看着内侍拦着门,却也想到了腰牌的事儿。

  自入宫以来,淑容华就觉得格外委屈。她明明也是出身名门,世家贵女,姑母更是太后娘娘,结果陛下也就刚入宫的时候翻了几次她的牌子,后面就没动静了,反而是步常在、歆贵人、懿婕妤后来居上。

  新入宫的嫔妃里,她的位分是最高的,一入宫就被册封为容华,别管是看在太后娘娘的份上,还是看中了她这个人,这独一份的恩宠,都让她心中骄傲。可这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这心里就越憋屈。

  陛下是天子,宠幸哪个后宫嫔妃皇后都管不了,更别提她一介容华了,她憋屈就憋屈,倒也忍了,可凭什么她才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太后娘娘却待懿婕妤如此之好?

  随时进寿康宫的腰牌,她这个正经的太后侄女都没有,这怎能不让她心里难受?

  之前腰牌的事情,宫里也不是没人说小话,她称病在华阳宫数日不曾出来,好不容易被步常在劝了劝,打算去寿康宫走动一二,不能便宜了某个不要脸的狐媚子,没想到半路就碰上了。

  瞧瞧她那一副语气平常的模样,比趾高气昂的炫耀更让人难受,淑容华这会儿的脸色都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的了。 张阿伟嘿嘿笑道,明明很欠揍的表情却还要努力装做一本正经,丝毫不介意陈牧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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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内灯火昏暗。

坐在对面的陈牧,此时却是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