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承安拍了一张，觉得不够，又拍了一张，再拍了一张。
“小初，过来，和弟弟一起拍！”
唐小初走过去，站在弟弟旁边，没有比耶，而是把手背在身后，微微侧身，看着镜头，表情安静得像一汪清水。
唐小次还在旁边比耶，咧嘴笑，两个人站在一起，一动一静，像是一幅画里的两个人物。
“好了！”唐承安满意地看着照片，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摄影天才。
“我看看、我看看！”唐小次跑过来看照片，看完之后说，“承安舅舅，你把我拍得好帅！”
“那当然，舅舅的技术还用说？”
唐无忧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已经默默地走到了售票处，买了四张上楼的票。
“走吧，上去看看。”他把票递给唐承安，自己弯腰牵起了唐小次的手，“上面有台阶，慢点走。”
登鼓楼的台阶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台阶是石头砌的，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踩上去能感觉到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
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块石碑，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乾隆”“重修”之类的字样。
唐小次爬台阶爬得很快，像只小猴子一样蹭蹭蹭往上蹿，唐无忧在后面跟着，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护在他身后，怕他踩空。
唐承安牵着唐小初的手，走得很慢，因为唐小初一边走一边在看墙上的碑文。
“承安舅舅，这块碑是清代的。”唐小初停在一块石碑前，仰着头，一字一句地辨认上面的字，“上面说乾隆年间鼓楼被雷火焚毁，后来重建了。”
“雷火？”唐承安也凑过去看了看，但他只认识“乾隆”和“年”这几个字，“被雷劈了？”
“嗯，古代的木结构建筑很容易遭雷火，因为没有避雷针。”唐小初说，“所以很多古建筑都被烧毁过，后来才重建的。”
唐承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小初，你说我们现在看到的东西，到底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
唐小初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有些是古代的，有些是现代人根据古代的样式重建的。
但不管是古代的，还是重建的，它们都在同一个地方，站在这里的人也和一千年前一样，在看同一片天空，同一座城。”
唐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揉了揉唐小初的脑袋：“小初，你说话越来越有哲学家的味道了。”
唐小初抿了抿嘴，继续往上走了。
登上鼓楼顶层的那一刻，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开封古城尽收眼底。
近处是鼓楼广场和纵横交错的街巷，青灰色的屋顶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灰色海洋。远处是龙亭公园的方向，金碧辉煌的仿宋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光。
更远处，铁塔的身影隐约可见，那座近千年的琉璃砖塔像一支笔直插向天空的笔，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孤傲。
城市的天际线很平缓，没有太多高楼大厦，一眼望去，大片的灰色屋顶和绿色的树冠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巨大的织锦。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屋顶上的瓦片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层金粉。
唐小次趴在栏杆上，踮着脚尖往外看，兴奋地喊：“哥哥！
你看那边！
那个是不是铁塔？”
唐小初走过去，顺着弟弟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的，那就是铁塔。”
“还有那边！
那个黄色的房子好大！”
“那是龙亭。”
唐小次每看到一个东西就要喊出来，唐小初就一个一个地给他解释。
唐承安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全景视频，镜头缓缓扫过整座城市，嘴里念念有词：“各位观众朋友们，现在，您看到的是开封古城全景，一千年前的北宋都城东京，就在您的脚下……”
唐无忧站在最边上，没有看风景，而是在看他们。
他看着唐小次踮着脚尖努力往外看的样子，看着唐小初认真给弟弟讲解的样子，看着唐承安举着手机自娱自乐的样子。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把唐小次的衣角吹得翻起来，把铜铃吹得叮叮当当响。
阳光很好，风很好，他们很好。
唐无忧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微微扬起一点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笑。
他的眉眼舒展开来，眼底有光，像是这世上所有的温暖都汇聚在了这一刻。
“无忧舅舅！”唐小次忽然跑过来，拉住他的手，把他往栏杆那边拽，“你快来看！
那边有一条河！”
唐无忧被他拽过去，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
那是一条窄窄的河道，蜿蜒穿过老城区，两岸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在风里轻轻摇曳。
“那是御河。”唐无忧说，“晚上两岸会亮灯，很好看。”
“那我们晚上能去看吗？”
“可以。”
唐小次满意了，又跑去找哥哥了。
唐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唐无忧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栏杆前，看着下面的城市。
沉默了一会儿，唐承安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站在这上面往下看，时间好像变慢了？”
唐无忧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看了一会儿，才说：“不是时间变慢了，是你终于停下来了。”
唐承安转头看他。
唐无忧没有转头，继续说：“你平时总是忙，总是赶，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一件事接着一件事。
难得停下来，什么都不做，就站在这里，看着一座城。”
唐承安沉默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被人看穿了。
唐无忧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能打开你心里某个自己都没意识到上了锁的房间。
“你这个人……”唐承安清了清嗓子，“有时候真的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