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刚回到书房,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父亲。」
儿媳李瑾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李瑾茹走了进来,身後还跟着一人,正是那五名门客之一。
陈立记得此人,名叫洪啸川,是长子守恒的师兄,当即询问:「何事?」
李瑾茹道:「父亲,啸川师兄说,他被关押时,有人往他口中塞了东西,逼他服下。他想将其排出,但家中并无腹泻药物,想来求父亲出手,以内气相助,将那物逼出。」
陈立的目光落在洪啸川身上,问道:「怎麽回事?」
洪啸川回道:「回家主,我们几个被关在密室里时,有一人进来送饭,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将像是药物的东西塞进我嘴里,逼我咽了下去。塞的时候,他眼神很怪,还对我使眼色。」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缓了口气,才继续道:「那东西入腹後,并无不适,只是我总觉得蹊跷。我尝试了好几次,想将其逼出,但伤势太重,内气提不起来,反而牵动了伤口,实在无法,才想来麻烦家主……」
陈立点头道:「坐,放松心神,莫要抵抗。」
洪啸川依言,艰难地盘腿坐於地上。
陈立单掌轻轻按在其背心灵台。
元炁缓缓渡入,仔细探查其腹腔。
不过数息功夫,便在其胃脘下方,感应到一个圆硬物体。
他操控着元炁,将那蜡丸包裹托起,沿着食道向上引导。
「咳……咳咳!」
洪啸川只觉得喉间一阵强烈的异物感上涌,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猛地,一枚龙眼大小的蜡丸「啪」地一声,混着胃液,落在了地板上。
陈立眉头微皱,取过桌上的凉茶,将其冲洗乾净,隔空一抓,蜡丸便飞入他手中。
两指稍一用力,「咔嚓」一声轻响,露出里面一张卷得紧紧的小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十数字。
洛平渊被囚於县衙秘牢,求救。
陈立哑然。
洛平渊?他被囚禁了?
那蒋家之事,到底是什麽情况?
一时间,无数念头在陈立脑中飞速闪过。
想起高长禾那封约见密信,更觉怪异。
片刻之後,陈立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化为灰烬,而後看向两人,道:「瑾茹,带啸川下去治疗吧。」
「是,父亲。」
李瑾茹答应。
洪啸川虽是满心疑惑,但陈立不说,却也不敢再问,道谢之後,随李瑾茹退出了书房。
……
六月十四,子时。
镜山之巅。
一轮冷月高悬,清辉洒落,将约三亩大小的平地映照得一片惨白。
此地怪石嶙峋,寸草不生,连地面都是坚硬的岩石,透着一股荒芜死寂的气息。
万籁俱寂中,惟有风声。
高长禾闭合的眼眸倏然睁开,精光一闪而逝,投向月光下一片朦胧的崖边小径。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破风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波动。
只见一道灰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来人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灰布长衣,不疾不徐地走入月光之下。
但高长禾的瞳孔却是微微一缩,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
他神意修为,神胎有灵,何其敏锐,方圆数十丈内,飞花落叶、虫蚁爬行皆难逃感知。
但此人直至走到他身前数丈,若非亲眼看见,他竟完全感应不到其存在。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高长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
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起,轻盈地落在来人前方一丈之处。
他拱手一礼,姿态放得颇低,语气带着试探与确认:「尊驾可是灵溪陈家家主,陈立当面?」
来人自然便是陈立。
他停下脚步,平静地回视高长禾:「高郡守神意修为,屈尊来这溧阳小郡任职,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高长禾脸上露出一抹洒脱:「陈家主说笑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在哪都是为朝廷效力。何况,江南之地,自古繁华富庶,人杰地灵,远比在北疆南陲那等混乱之地奔波劳碌要好上许多了。」
陈立不置可否,切入正题:「陈某不过一介乡野鄙夫,不知郡守大人深夜相召,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高长禾笑容不减,语气颇为诚恳:「高某此番冒昧相邀,是想与陈家主谈一桩合作。」
「合作?」
陈立惊讶:「郡守大人说笑了。陈某胆子小,也没什麽大本事,只求安稳度日,不敢与郡守大人谈什麽合作。」
高长禾一笑:「看来,家主对高某还是误会颇深。莫非家主以为,我高长禾千里迢迢来到这溧阳,是专程为了对付陈家而来?」
「难道不是?」
陈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清丈田亩,打砸商铺,抢夺财物。莫非在高郡守眼中,这还是为我陈家好不成?」
高长禾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陈家主误会了。且听高某一言。此事看似针对陈家,实则是高某苦心孤诣,欲送与陈家的一份大礼。」
「哦?我倒想听听,这算哪门子大礼?」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高长禾却是不惧,正色道:「若不如此,陈家日後如何能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向那蒋家索取赔偿?有了这受害之名,日後方能占尽道理。蒋家积累百年,赔偿必不会让陈家失望。」
陈立眼睛微微眯起:「陈某愚钝,不明白郡守究竟意欲何为?」
高长禾脸上笑容一收,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坦言道:「陈家主快人快语,高某也不再遮掩。家主不必多心,高某绝非何明允那等蠢钝之辈。陈家是溧阳郡望,高某千里当官,绝非为了结仇而来。与陈家为敌,於高某有百害而无一利。此前种种,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道:「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身边跟着镇抚司星君参水猿。」
陈立眉头微蹙:「这是何人?」
高长禾解释道:「陈家主或许不知,镇抚司内,除镇抚使大人外,尚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宿天君,每一位都是法境大能。四宿天君之下,又有二十八星君,亦皆是大宗师之上的一等一的强者,足以坐镇一方。
随高某前来溧阳的这位,便是白虎七宿之一的参水猿星君。此人虽在白虎七宿中排名不算靠前,但实力却极为强横。
白虎主杀伐,尤擅战斗。据说曾有过以一己之力,同境斩杀七名归元大宗师的骇人战绩。
其修为之深,实非高某所能揣度。好在此人性子孤僻,是个武痴,倒还算是比较容易……说话。」
陈立询问:「如此人物,来溧阳所为何事?」
高长禾道:「去年,镇抚司下属白虎卫有三位千户,在溧阳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屍。此事震动内廷,故遣参水猿星君亲自前来调查处置。
高某奉命,配合其行动。除此之外,前任郡守何明允、都督周伯安等溧阳官员接连身亡的案子,也一并归入调查。」
陈立惊讶:「哦?竟然还有此事,简直骇人听闻。」
高长禾意味深长地盯着陈立:「我等是随英国公一同南下赴任。此前,曹家曾私下找到过我等人,透露了何明允与陈家过往的恩怨,以及周伯安都督生前似乎也在暗中调查陈家。
後续的调查,诸多线索也确实隐隐指向陈家,只是……并无实证。即便有所怀疑,我等亦不能罔顾朝廷法度,无凭无据便对陈家动手。
因此,高某曾向参水猿星君建议,既然证据不足,那便以镜山县令洛平渊及其妻族蒋家为饵,引陈家出手报复。届时,便可名正言顺地进行抓捕、审讯,才有了後续清丈田亩、蒋家挑衅等事情。」
说到此处,高长禾语气变得诚恳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当然,此乃权宜之计,绝非我之本意。高某是想与陈家主合作,而非敌对。」
陈立沉默片刻,继续追问:「那郡守今夜邀陈某前来,究竟有何具体打算?」
高长禾并未立刻回答,反而话锋陡转,询问道:「陈家主可知近年来朝廷为何不惜在江州、蜀州、越州这等鱼米之乡,力推改稻为桑,大量催征丝绸?」
陈立摇头:「陈某乃乡野鄙人,於庙堂之事,耳目闭塞,确是不知。」
高长禾压低声音,讲述秘辛:「自圣上御极以来,雄才大略,经略四方。北疆、西天,屡派大臣出使。九年前,北疆蛮族内乱,势力大挫。
同时,西昌伯任叔安历尽艰辛,终於从极西之地归来,带来消息,西天三十三国,皆愿向我天朝俯首称臣。
称臣纳贡之外,还提及通商之事。西天诸国,对我朝的丝绸、瓷器等物,痴迷非常,视若瑰宝。因此,朝廷决心在江、蜀、越这三州力推改稻为桑,以供贸易之需……」
陈立静静听着对方讲述,心中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早就猜测,朝廷改稻为桑,绝对事出有因。
毕竟农耕社会,粮食才是国本。
昔年他的推测,更倾向的是国库空虚,却没想到与通商有关。
只听高长禾继续道:「西天诸国,地处荒远,国小物薄,能用於交换之物寥寥。加之北疆之地,虽蛮族溃败,然余孽未清,兵匪肆虐,通往西天的商路一直险阻重重,十商九难归。
正因如此,朝中对此项通商之举,反对之声历来甚大,认为耗费国力,得不偿失者,大有人在。
转机在於去年,镇北侯亲率宗师以上强者,远征北疆,一举荡平了盘踞狮鹰岭的魔教。自此,商路渐趋安稳。去年,朝廷才力排众议,组建官方商队,正式通商。」
说到此处,高长禾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立:「商路初开,西天各国对丝绸这等奢侈物的需求,何等海量?这头一桶金,必然是利润最是丰厚的。朝廷焉能不急?加之近年来,江州地界接连发生刺杀朝廷命官的重案,局势动荡,这才有了我等之事。」
陈立直接点破:「所以,高郡守也想从中分一杯羹?」
「陈家主慧眼如炬。」
高长禾被道破心思,非但不恼,反而大方承认:「陈家主也当知我等修行之人,能攀至今日境界,哪个背後不是举族托举,海量资源堆砌?
不瞒家主,高某此番能谋得这溧阳郡守之位,上下打点、运作,所耗费的黄金,便不下数千两之巨。
故而,高某才一再言明,陈家主不必对高某过於戒备。说白了,高某来溧阳,只是为资源,为大道!
至於地方上的陈年旧怨,只要不碍着高某的前程与财路,我绝无兴趣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