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贺牛武院後,陈守恒归心似箭。

  一路快马加鞭,渴了便在路边茶棚补水,饿了就啃几口随身携带的乾粮,夜间也只在驿站让马匹歇息,天不亮便又起程。

  四日之後,终於赶到溧阳城。

  入了城,他打马直奔陈府。

  门房老仆见到他回来,连忙开门牵马。

  陈守恒翻身下马,也顾不上多寒暄,便快步向府内走去。

  「大哥?!」

  一个惊喜的声音从前厅传来。

  陈守恒望去,只见三妹陈守月从正堂中走出,身後跟着战老。

  「守月,你怎麽在此?战老。」

  陈守恒快步上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四周:「书薇呢?」

  陈守月笑道:「大哥莫急。嫂嫂身子重了,爹和娘不放心她独自在郡城,前些日子已将她接回灵溪。爹让我暂时留在这里,协助战老处理些溧阳这边的事务。」

  「让你处理事务?」

  陈守恒松了口气,略感诧异。

  守月年岁尚小,对溧阳尚且不熟,更遑论处理生意事务。

  他看向战老。

  战老解释道:「大小姐临行前,已将溧阳各处生意交代清楚。至於守月小姐留下……毕竟是家主子,坐镇在此,便是态度,下面人也不敢乱来。」

  陈守月吐了吐舌头,接口道:「实际都是战爷爷和碧荷姐姐在忙。我每日除了看看帐本,听听汇报,也没啥事。」

  「原来如此。」陈守恒点点头。

  陈守月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眼睛一亮,笑道:「大哥,我正为一件事发愁呢,你来了刚好能帮我解决了。」

  「何事?」陈守恒疑惑。

  陈守月道:「我换了两千万钱的铜钱,装了满满几十个大箱子,堆在库房里。战爷爷要坐镇走不开,我正发愁怎麽安全运回灵溪去呢。」

  「两千万?」

  陈守恒被这个数字惊得愣了一瞬:「你兑换这麽多铜钱作甚?」

  陈守月摊摊手,也是一脸不解:「我也不知道,爹让换的。早些时候,爹还让陈皮和赵贵他们在镜山那边兑换,听说把镜山一地的铜钱价格都炒高了,一两银子只能换到四百八十文了。

  还有些奸猾的商贩,开始囤积铜钱,捂在手里不肯出售。没办法,爹才让我来溧阳这边想办法继续换。」

  爹这是要做什麽?

  陈守恒愕然,心中疑窦丛生。

  若是需要大量铜料铸造兵器或其他器物,直接去购买铜锭、铜材不是更划算?

  兑换成铸造好的铜钱,明显是亏本买卖。

  他一时想不明白,但既然是父亲的安排,照做便是,当即点头道:「我歇息片刻便动身。」

  当即吩咐下人去牙行雇佣脚夫和车辆。

  待一切安排妥当,装货完毕後,陈守恒才押着那几十个大木箱,返回灵溪。

  押运着巨量铜钱,车队行进速度缓慢,原本快马只需一日的路程,车队足足走了三日。

  回到灵溪陈府老宅,已是第四日的午後。

  因明日便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陈立一早便带着陈氏族人,前往陈家祖坟祭扫。

  家中颇为冷清,陈守恒指挥着脚夫们,将一口口沉重的箱子擡进库房。

  清点完毕,脚夫离开。

  准备去寻妻子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守恒?你怎麽回来了?」

  却是宋滢得了仆役禀报,从织造坊匆匆赶来。

  陈守恒解释:「娘,儿子记挂书薇,便提前向武院告假,回来了。」

  他说着话,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母亲身上。

  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奇经八脉,通畅无阻。

  三百六十五处穴窍,光华隐隐,与经脉气息勾连往复,自成循环。

  这分明是灵境第二关,玄窍关的徵兆。

  怎麽可能?!

  这还是自己母亲吗?

  陈守恒心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神识。

  他离家才多久?

  三月中旬赴贺牛武院,如今不过七月中旬,满打满算,仅仅四个月。

  母亲的修行情况,他自然是知道一二的。

  前些年一直进度极其缓慢,连内气都未能成功感应,气境的门槛都未曾真正踏入。

  在他离家前,母亲身上绝无半分修炼有成的痕迹。

  短短四个月,修炼到灵境二关的玄窍关?!

  简直是天方夜谭。

  即便是那些传说中的天纵奇才,服用顶级药膳,有名师倾力指点,也未必能有如此骇人的进境。

  若是修炼都能这般轻易快速,那自己这十多年来的苦练,又算是什麽?岂不是全都活到猪身上去了?

  陈守恒呆立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他自然不知道,宋滢自练出第一缕内气到突破灵境,只用了十日。

  而从初入灵境到稳固玄窍关,也不过月余时间。

  若是知晓这般骇人听闻的修炼速度,他此刻恐怕就不是震惊,而是直接怀疑人生了。

  「你怎麽了?」

  宋滢见长子脸色变幻不定,不由疑惑。

  陈守恒猛地回过神来,惊疑的询问:「娘……您的修为?」

  宋滢看着儿子那副仿佛见了鬼似的震惊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她微微一笑,道:「娘也不知道具体怎麽回事,就是按你爹教的方法,稀里糊涂就练成了。具体的,娘也说不清楚,你得去问你爹。」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陈守恒心头惊讶难以言喻。

  但一瞬间,另一个更加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如果父亲掌握了某种方法,能够让人在极短时间内,快速造就灵境高手……

  哪怕只是灵境初关,那也将是一股何等恐怖的力量。

  假以时日,陈家实力将膨胀到何等境地?

  那素有江州第一世家之称的曹家,恐怕也将被远远甩在身後。

  实际上,陈守恒的猜想,倒是妄想了。

  宋滢修为的暴涨,确系陈立之功,但这其中关窍,远非他想像的批量造就那般简单。

  自从将高长禾与参水猿的威胁暂时压下後,陈立返回灵溪,得以暂时摆脱琐事纠缠,全副身心投入自身的修炼之中。

  第二元神的修炼,因缺乏真意,难以点化神胎灵性,暂时陷入了瓶颈。

  陈立便将重心转向了元神根本,进一步完善正财法则。

  正财法则的核心符文虽已凝聚,但法则之道,包罗万象,需不断吸纳、衍化相关的规则碎片,方能壮大圆满。

  在诸多可选的规则中,妻财符文与他自身关联最切,也最容易入手。

  但问题在於,妻子宋滢与妾室柳芸,於武道一途几乎没有根基,连内气都难以感应。

  想让她们快速入门,首先得让他们拥有修为。

  陈立找来秦亦蓉询问。

  但秦亦蓉对其中关窍也知之甚少,只回忆起初入香教时,曾被集中教授礼仪才艺,并每日被要求服用一种特殊丹药。

  约莫一年後,她便发现自己体内有了气感。

  至於那丹药究竟是何物,她并不知晓,只依稀记得服用後常感小腹剧痛,月事紊乱,每次痛极都需教中嬷嬷以银针放血方能缓解。

  陈立一听便知,多半是虎狼之药。莫说他没有,即便有,他也不会让妻妾服用。

  此路,不通。

  至於七杀心经,其路数更是偏重外炼与杀戮意志,与宋滢和柳芸二人,完全不适用。

  苦思之下,陈立忆起当初风门八将曾提及,云家家主云崖从佛门求得过一门灌顶之术,能将自身修为渡给小儿子。

  他虽不通佛门灌顶秘法,但手中却有龙凤和鸣御天真功。

  此功本是双休之法。

  但若稍加变通,逆向推演,便能将双休转化为采卜,理论上也能实现类似灌顶的效果。

  陈立以昔年修炼出的五谷蕴灵诀元炁为源,将其化为先天精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妻子体内。

  或许是宋滢亦修炼多年五谷蕴灵诀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陈立的元炁品质极高,宋滢身体吸收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毫无滞碍。

  仅仅两日,宋滢便清晰地感觉到了丹田中第一缕温暖气流的诞生。

  紧接着,在陈立持续不断的供能下,这缕内气以恐怖的速度壮大、充盈,短短十日便达到气境圆满。

  随後,在陈立的辅助引导下,冲击奇经八脉、开辟丹田气海,一举踏入灵境。

  而後,又藉助元炁的冲刷,一鼓作气冲开了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窍,稳稳登上了灵境二关玄窍关。

  接下来,便需要淬链五脏,才不得不放缓下来。

  陈立的计划是,待宋滢登上内府关,根基彻底稳固後,再设法化去她这一身内气,转而引导她修炼正财功法,凝聚妻财符文。

  眼下这般,只是为其打下根基。

  此法初成,陈立随即将目光投向了妾室柳芸。

  他同样让柳芸不用再带着守敬三人前往镜山读书,让她留在家中修炼。

  如今柳芸也已接近气境圆满,突破灵境指日可待。

  此法看似神奇,实则代价不菲,且限制极多。

  它本质上还是陈立直接传功,助其速成。

  而且,过程存在不小的损耗,转化效率至多五成,甚至更低。

  这意味着陈立消耗两份的元炁,妻妾方能得到一份的增益。

  若是寻常人,陈立又岂会舍得如此挥霍。

  陈守恒自然不知这背後诸多复杂关窍与代价。

  告别母亲後,他来到了妻子周书薇所在的院落。

  周书薇临近产期,在房中静养。

  即便她身为神堂宗师,身体素质远胜寻常妇人,但孕子带来的负担依然不小,腹部高高隆起,行动颇不便。

  「书薇。」

  陈守恒推门而入,看到倚在榻上、缝制婴儿小衣的妻子,声音不自觉放柔了。

  「守恒?你回来了!」

  周书薇欣喜不已,立刻就想起身,被陈守恒快步上前压住。

  夫妻二人分别数月,自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不过,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陈守恒的神识微微一动,没有感知到父亲的气息,但却听到了下人的行礼问候。

  爹回来了?

  陈守恒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温声道:「书薇,你先歇着。我有些事需去向爹禀报,去去就回。」

  周书薇点头:「嗯,正事要紧。快去吧。」

  陈守恒替她掖好薄毯,又在妻子额头轻轻一吻,起身离去。

  来到陈立书房。

  「爹,我回来了。」

  陈守恒推门而入。

  「嗯,回来也好。」

  陈立点了点头:「书薇怀的是双胎,生育之时风险与负担都要大些。你回来,在身边照看着,她能更安心些。」

  「双胎?!」

  陈守恒猛地擡起头,眼中先是愕然,随即被惊喜淹没。

  他此刻方知,妻子腹中竟孕育着两个小生命。

  「爹,您……怎麽知道的?书薇……她并未同我说过啊!」

  他语无伦次,既是欣喜,又有些懊恼自己竟未曾察觉。

  陈立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莞尔:「等你修为再进一步,自然也能看得清楚。」

  他并未多做解释。

  年初周书薇离开灵溪时,胎气未固,生命气息混沌一团,迹象不显。

  但如今她孕期已满八月,陈立元神洞察,其腹中两股生气已然茁壮,彼此交映。

  在陈立元神眼中,清晰可见,又岂会不知。

  陈守恒回过神来,连忙追问男女。

  陈立却未告知,只言无论生男生女皆是我陈家後人,而後叮嘱道:「你既已回来,近日便多用心,每日以内气助书薇疏导气血,调整骨盆和胎位。但切记,务必慎之又慎。」

  女子怀孕至後期,胎儿成长,会挤压、改变母体诸多经脉穴窍的位置,许多气血通路亦不再通畅。

  若周书薇自身强运内气,稍有差池,极易损伤经脉,甚至惊扰胎元。

  周书薇怀的是双胎,风险更大。

  再加上生育医疗条件艰苦,极为容易出事。

  这也是陈立接周书薇回家中待产的原因。

  若有人从旁以温和内气辅助引导,循序渐进,可保气血顺畅,减轻负担,於生产也更为有利。

  此事,陈立虽然有心,但终究是自家儿媳,不便施为。

  守恒既然回来,由他来做,最为妥当,倒能减去不少风险。

  「爹你放心,我肯定万分仔细,绝不会有疏忽。」

  陈守恒应下,心中已开始盘算该如何着手。

  陈立转而问道:「守业在武院中如何?」

  陈守恒如实回答:「二弟进了率性堂,在武院极为刻苦用功,日夜攻读,於学识一道进境颇快。论起这份专注与韧劲,我远远不如。」

  「如此便好。」

  陈立颔首,对这个次子倒也放心,又问道:「此次重返武院,可有收获?」

  「确有一番奇遇与领悟。」

  陈守恒当下便将离院前,掌院突然召见,於後山秘境中一番对话,原原本本地道出。

  末了,又补充道:「这些时日赶路,我反覆揣摩,自觉已摸到一丝门径。待书薇生育後,想前往吴州伏虎寺,印证心中所想。料想那时,当可真正凝聚属於自己的武道真意。」

  陈守恒说得认真,陈立也听得仔细。

  当听到「降龙伏虎,其内核乃是慈悲」时,陈立眼神出现了恍惚。

  慈悲?

  两个字,却让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当年,陈立未曾真正领悟乾坤一气游龙真意,而是以化意诀炼化,取巧成功。

  只是明了游龙真意,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的道理。

  而今再听长子说起,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自己当年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只得其形与用,却未真正悟透其神与道。

  只看到了龙的变,却忽略了驱动这变的,是存身以待时的深意。

  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

  竟是如此?!

  陈立只觉得识海之中,元神之中,游龙真意微微震颤。

  片刻之间,他豁然开朗,甚至隐隐看到了「道」。

  「爹,您怎麽了?」

  见父亲忽然沉默,陈守恒不禁好奇询问。

  陈立回过神来:「没什麽,只是有所感触。伏虎寺……也好,到时,为父与你同去一趟便是。」

  「真的?谢谢爹!」

  陈守恒一喜,父亲若能同去,自是最好不过。

  「一家人,何须言谢。」

  陈立摆摆手。

  陈守恒又禀报导:「爹,你让守月在溧阳兑换的两千万铜钱,我已运回家中库房。」

  陈立点头道:「为父稍後自会去处置。」

  陈守恒终於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爹你大量兑换铜钱,究竟所为何用?」

  陈立看了儿子一眼,倒也没有瞒他,将自己所创功法之事告知。

  陈守恒修为不够,对於炁无法理解,更无法想像铜钱之上,还会附着财气。

  至於十神、命运等,更是云里雾里,一窍不通,这完全超出了他目前的认知范畴。

  但还是笑着道:「爹,您这功法如此神妙,能否也传给我?」

  陈立正色道:「待你日後登上归元境,对自身道路感知更深时,届时爹再告诉你,供你参详借监,此刻不知道为好。」

  陈守恒见父亲说得慎重,便按下好奇,点头称是。

  陈立见他应下,转而叮嘱:「这几日,你便在家中好生守着,莫要远离。为父出门一趟。」

  「爹要去何处?」

  「去一趟黑市。」

  陈立道:「再去购置些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的药材。」

  陈守恒想起方才去库房存放铜钱时,瞥见库中,存放现银的箱子似乎只剩七八个,劝道:「爹,我与二弟修炼所需的丹药,离家时携带的尚有剩余,足够支撑一段时日。家中用度颇大,实不必再破费……」

  陈立打断了他:「银钱之事,你无需担忧。你与守业,安心修炼便是,该用则用,不必忧心。」

  「是,爹。」

  陈守恒张了张口,终究将更多的言语咽了回去。

  陈立不再多言,让他早些回去照顾妻子。

  家中所剩银两,确实不多。

  但陈立此行,并不打算动用家中银钱,而是取用埋在隐皇堡密室中的那四百五十万两银钱。

  这笔巨款数额太大,光天化日之下运送,很难瞒过天剑派的眼线,因此他一直未曾打算动用。

  但月余之前,他尝试将兑换来的铜钱倒入系统奖励的聚宝盆中收集财气时,却意外发现,倒入盆中的铜钱凭空消失了。

  惊疑之下,仔细探查,方才发觉,聚宝盆内竟然自带一方约有一亩大小的独立储物空间,可随他心意存取实物。

  这个发现让陈立又惊又喜。

  如此一来,搬运那批埋藏的银两,最大的难题便迎刃而解。

  只需将银两收入聚宝盆内,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回。

  如今家中现存银钱窘迫,各处用度,都需要大笔银钱支撑。

  是时候去取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