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周大福在公堂上的哭诉并不是表演的,这个可怜人也没有那麽好的演技。
根本就是真情流露!
昭庆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所以你绑了他的儿子,要他听话,故意向东宫传假消息————怪不得————」
她明白了。
结合墨儿与周大福这两条线,昭庆於此刻,终於看清了李明夷的计划。
故意给证据,并制造紧迫感,诱骗太子抓捕他,之後让滕王府出力,将此案推上公堂。
再藉助这个场合,先让周大福翻供,将矛盾导向太子,再祭出墨儿,完成斩杀。
就仿佛迷雾被拨开,一切都豁然开朗。
李明夷分明先被禁足,又被关押,完全限制了行动,却依旧能运筹帷幄,将危机转化为机会,令太子精心布置的这场审判大会,成了埋葬他自己的坟墓。
何等可怕?
昭庆打了个寒颤,这一刻,她无比庆幸,李明夷站在她这一边。
「不愧是鬼谷传人————」
至於假情报为何能顺利地被太子获悉,并采纳————她没有问。
因为之前在大堂上,当她看到了站在太子身边的那名东宫幕僚的时候,就已明白了。
「隐狐这次发挥了关键作用,哪怕没有暴露,可等太子回过味来,他也活不成了。」
昭庆冷静说道:「之後立即将他召回,给他一笔钱,离开京城避避风头。」
滕王点点头:「我知道。不过————太子一时半刻,估计顾不上追责吧?」
马车行驶过一段颠簸路面,车帘簌簌抖动,震开缝隙。
昭庆朝外望去,抿着嘴唇,心想一切还为时过早,最终结果,仍要看父皇如何决断。
嗯————她突然有些好奇,这就是李先生计划的全部了吗?
是否,还有一些安排,自己不曾知晓?
皇宫。
养心殿内。
颂帝於卧榻之上,单手撑着身躯,闭目养神。
凤凰台主杨文山手中摊开奏摺,正在进行汇报:「杜汉卿将军由剑州府发回军情书,南周余孽,反贼殷良玉率领的红袖军已於上月,被朝廷大军正面击溃,溃兵四散奔逃,杜将军亲自出手,追杀贼寇之首殷良玉,并成功将之生擒。」
「只是剑州府尚不安稳,杜将军已着手安抚当地,殷良玉暂且关押,不日将夥同其余逆反之犯人,一同押解进京。」
颂帝睁眼,神色中难得地透出几分快意,笑道:「总算有了个好消息,命枢密院————不,朕稍後亲自拟旨,送往前军,嘉奖汉卿。」
杨文山合拢奏摺,那张精明的脸孔上也露出笑容:「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如今国朝之内,最大的一股反贼已然溃败,余下的散兵游勇,不成气候,我大颂也算彻底平定了。」
殷良玉率领的红袖军一直是皇帝的心结。
如今也去除了,这意味着南周地方疆域基本都被收服。
相较之下,劫法场一案虽性质恶劣,但在整体局势上,损害并不大。
毕竟————
谭同等人都身中剧毒,就算被劫走了,也活不成。
「眼下差的,只有那在逃的景平,西太後等一股核心,尚未归案。」
颂帝叹息,「尤其是景平一日不现身,那些潜藏於阴暗处的逆贼便一日不死心。
,杨文山想了想,认真道:「等查出朝中内鬼,想必能追索出一批余孽来,或许有线索也不一定。」
「哼,」颂帝却似乎不大抱有希望,「那帮人内斗可以,但查案————」
这时,殿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房门轻敲:「陛下,奴婢回来了。」
颂帝停下,笑道:「说什麽,就来什麽————进来吧。」
一身鲜红蟒袍的总管太监走进门来,见到杨文山,客气道:「杨台主也在。」
颂帝心情不错,笑道:「你来的正好,今日三司会审那李明夷,可审出什麽来了?」
尤达犹豫了下,才道:「回禀陛下,暂时————没有实际证据,表明那李明夷有嫌疑。」
颂帝略感意外:「没有证据?那周秉宪那帮人,还有太子————在折腾什麽?」
看得出,於李明夷而言,不亚於一场生死劫的三司会审,在颂帝眼中————并不算大事,语气也很随意。
当然,这态度也与尤达的回应有关就是了。
「此事,说来话长,且容奴婢稍後再向陛下讲述,」尤达道,「相较之下,另一件事,却尤为要紧。」
「哦?何事?」
尤达没吭声。
杨文山起身,拱手道:「臣还有些事,这就告辞,不再打扰陛下。」
颂帝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杨相慢走。」
等杨文山离开,他才皱起眉头,看向尤达:「发生何事?」
尤达欲言又止,最终竟是走到近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於颂帝错愕的目光中,自袖中取出一份讼状,高高捧起:「回禀陛下,今日三司会审,堂上那李明夷控诉太子殿下,说太子犯下大罪,并带了证人上来————细节奴婢不敢说,不过,都写在这诉状之上,还请陛下过目。」
「控诉太子?」颂帝神色郑重起来,他从慵懒的坐姿起身,擡手接过状纸,疑惑地展开。
房间中安静极了。
尤达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去看颂帝的脸,因此也不知其神态。
只听到颂帝的呼吸声,明显越来越粗重,房间内的气氛也愈来愈压抑。
就如同火山喷发之前,群兽瑟缩,却万籁俱寂。
良久。
「证人墨儿何在?」
「回禀陛下,已经领进宫里了,奴婢这就去传唤?」
「————不必了。」
短暂沉默。
颂帝不带感情地说道:「摆驾,去丽妃宫中,朕要亲自问她。」
「————是。」
刑部大牢内。
李明夷被押送回了自己的单间,没过多久,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许大人?」
李明夷靠坐在囚室内的冰冷的床铺上,意外地看向栏杆外头,那名身材瘦高的中年人。
赫然是三法司之一,御使台的掌管,御史大夫许惟敬。
许惟敬背负双手,站在栏杆外,扭头对狱卒吩咐道:「打开牢门。」
「是。」
狱卒打开铁索,又有人搬来一把椅子进来,放在屋内。
许惟敬迈步进入囚室,於椅中端坐,又对狱卒道:「你们都出去。」
「这————」
「出去。」
「是。」
狱卒们不敢抗拒,迅速离开。
等人走了,牢房内只剩下二人,相对而坐。
李明夷盘膝坐在石床上,抖了抖双手上的镣铐,笑道:「许大人不怕我这个囚犯,暴起伤人,挟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