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路!”
韩七扯住缰绳,马车顺着官道冲下来,两匹马喷着白气,车轮碾压硬雪,车厢里的木箱撞出闷响。
僧兵没退,领头和尚抬手,两排白袈裟往两侧散开,长棍戳进雪地,把官道挡死。
马车离着棍阵只剩十几步,韩七拉住马,伤腿磕在车辕上,疼了半天才骂出声。
“瞎了?相府急车也敢拦?”
领头的和尚年过四十,白袈裟外头套着皮甲,衣角沾了血,手里那块暗卫腰牌垂在马边上,晨光照着牌面的纹记。
“贫僧慧观,奉寺中戒令,搜查妖卷。”
韩七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拿袖子擦了擦嘴。
“妖卷?法门寺几时替相府守官道了?”
慧观看着车帘。
“车中何人?”
“钧令残部,护送卷宗入京。”
韩七摸出半截伪造的封泥,又塞回怀里。
“误了相爷的事,你这身袈裟赔不起。”
慧观没让,身后的僧兵往前逼了两步,长棍顶着马胸,马受惊扬头往后退,车轮陷进了雪坑。
林侧雪坡后头,许元盯着慧观手里的腰牌。
赵虎按着刀柄,陈砚背着铁匣,卓玛挪到树后,短弩对准慧观坐骑的前腿。
慧观道:“明持已认罪伏法,寺中失物牵连甚广,凡过往车辆,皆要搜验。”
陈砚手背贴着铁匣带子,身子往前探。
许元按住陈砚的胳膊往下压了压。
认罪伏法四个字,不该从法门寺僧人口中说出来。
明持要是认了罪,官府文书早就该到了,寺里的僧兵用不着拿这四个字试探车里的反应。
韩七笑了半声,被咳嗽声打断。
“明持认罪?认什么罪?偷香油,还是烧了你们戒律院名册?”
僧兵里有人喝道:“放肆!”
韩七看过去。
“你来砍,砍完把我的头送进相府,就说法门寺替相爷清理门户。”
慧观抬手拦住身后的人,翻身下马走到车前,看着车帘缝隙。
“卷宗在车内?”
韩七用袖口擦嘴,红印子抹开一片。
“你问得过了。”
慧观伸手,掌心朝上。
“贫僧只验一人,陈砚若在,让他下车。”
林侧,陈砚肩膀往前顶。
赵虎的刀拔出半指。
许元盯着慧观。
慧观查的是陈砚。相府还没确认陈砚的去向,至少寺里这条线还没确认。
韩七弯腰扶着车辕,拿身子挡住车帘。
“陈砚?陈家的死人,也能坐相府的车?”
慧观看着韩七。
“掀帘。”
韩七没动。
一个年轻和尚上前扯帘子,韩七抓起车辕边的空硝粉袋砸过去,黑灰扑了那人满脸,僧兵举起长棍。
慧观按住棍头,看着车厢。
那是硝粉。
车里护送的东西,比卷宗更重。
韩七把空袋子踢回车厢,骂道:“手贱什么?里头东西炸了,你们全寺一起超度。”
慧观盯着车厢,半截铁链从帘子后头垂出来,链子一头缠着碎封泥,红印子蹭花了,还能看出相府的封记。
雪坡后头,许元看慧观干咽了一口。
慧观信了七成。
慧观转身吩咐:“围车,人不许走,物不许动。”
韩七骂了一声。
“搜不搜?不搜我走。”
慧观道:“贫僧等寺中长老来验封。”
“等你娘。”
韩七抓过马鞭,看了一眼合拢的棍阵。
“你们寺里和尚,管得比皇城司还宽。”
僧兵围上来,马受惊连退,车轮陷进雪坑。韩七伤腿撑不住,从车辕上滑下来半截,又扯着绳索坐回去。
慧观看向韩七的腿。
“你伤得不轻。”
“关你屁事。”
“潼关来的?”
韩七没答话。
慧观接着开口:“高维的人追在后面?”
韩七抬起头,嘴边的血迹被风吹暗了。
“你知道得不少。”
慧观没再说话,转身看着官道来处,在等后续人马。
许元抓起一块冻土,朝右边林子里扔过去。
枯枝断响,僧兵全都转头看。
卓玛扣下弩机,弩箭钉进拿号角的和尚小腿,那人摔进雪里,号角滚出去几尺远。
赵虎从坡后头冲出来,盾牌撞开两个僧兵,刀背砸在第三个人的手腕上,长棍掉在地上。
韩七趁乱抽鞭子打马,车轮刚转了半圈,又被长棍卡住了。韩七骂了一句,从车辕上扑下去,抱住卡轮子的僧兵滚到路边。
慧观拔刀。
刀才拔出来,赵虎已经到了跟前,刀锋贴着慧观脖子落下,另一只手扯住袈裟,把慧观拖到马车侧板前。
慧观后背撞上木板,身子僵了一下。
赵虎的刀锋贴着慧观脖子。
“别动,你这身白衣,不经染。”
僧兵围上来,卓玛连射两箭把人逼退,箭都钉在腿上,没要命,却把棍阵撕开个口子。
许元带着陈砚从林子侧边走出来。
慧观看见陈砚,眼神躲了一下,他赶紧低头,可已经晚了。
陈砚走到慧观面前。
“明持在哪?”
赵虎刀锋往下压,血从慧观脖子上渗出来。
慧观吸了口气,脖子抵着刀背不敢乱动。
“贫僧不知。”
陈砚抓住慧观的衣襟。
“你刚才说他认罪伏法。”
“寺中传令如此。”
“谁传的?”
赵虎用刀背把慧观半张脸压进车辕边的雪里。
“我耐性有限,和尚的头和普通人的头,砍下来没差。”
韩七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泥,疼得直咧嘴。
“差别还是有,和尚头光,滚得快。”
慧观的脸贴着雪,呼吸在雪面上吹出小坑。
“戒律院传的令,明持私藏通敌图卷,已由相府来人押走。”
陈砚问:“押去哪?”
慧观没出声。
许元弯腰捡起那块暗卫腰牌。
“这是谁的?”
慧观看向腰牌,没接话。
许元把腰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个小小的临字。
“你拿着天子暗卫的牌,却说自己奉寺令搜车。”
许元盯着慧观。
“再吐半句假话,法门寺便要替相府背下杀暗卫的罪。”
许元把腰牌压在慧观眼前,雪光照出牌背上的临字。
“你未必怕死,可法门寺要是背上杀暗卫的名声,你就是把寺门钉进污泥的人。”
慧观闭上眼,雪水沾着睫毛,再睁开眼时,整个人像泄了气。
“腰牌是戒律院给我的,说暗卫偷入寺中刺杀住持,已被处置。”
许元问:“明持呢?”
慧观声音低了下去。
“你们找明持?可明持师叔,昨夜已经被送进长安大理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