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的手死死卡住慧观的喉咙。
慧观后背重重磕在车板上。
赵虎伸手去拦,还是慢了一步。
陈砚没理会旁人。
“谁押的!”
慧观张不开嘴,双手胡乱拍打陈砚的手腕。
许元抽出骨刀,冰凉的刀背贴上陈砚的手背。
陈砚手里的劲松了些。
“他要是死了,路就断了。”
陈砚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才彻底松开手。
慧观跌坐在雪地里,捂着喉咙撕心裂肺的咳。
韩七拖着伤腿挪向路边,拆掉车轮上卡着的断棍。
赵虎一把揪住慧观的衣领,把人推到树干上。
“说!”
慧观大口喘气。
嗓子哑的厉害。
“昨夜……二更……相府的人入寺。领头的……是王相门下客,姓卢,名怀义。他带着大理寺押帖,说明持师叔私藏边军布防图,勾连西州旧部……住持圆寂前留下的密匣也是证物。”
许元眼皮动了动。
“住持圆寂?”
慧观点头。
“三日前。”
许元追问。
“怎么死的?”
慧观咽了口唾沫。
“寺里说是病亡。”
卓玛在一旁出声。
“谁守灵?”
慧观看向卓玛。
顿了片刻。
“戒律院,知客院,还有卢怀义带来的相府人。”
许元低头思索。
“密匣打开了吗?”
“不知道。”
慧观摇头。
“经楼被封,明持师叔被押走,谁也不能近前。”
陈砚死死盯着慧观。
“明持认罪又是怎么回事?”
慧观垂下头。
“晨钟前,戒律院传话,说他已在押帖上画押。寺内僧众不得再为他求情。”
陈砚发出一声冷笑。
眉尾的血又滴下来。
“他右手抄经二十年,画押从不用左拇指。谁让他认,他就会先把那人的手指掰断。”
慧观缩着脖子没敢接话。
许元看向陈砚。
“相府若拿到拓本,明持活不到大理寺。”
陈砚转头迎上他的目光。
“押走他,说明东西还没到手。”
许元收起骨刀。
“他们要么要他开口,要么要拿他钓你。”
赵虎接茬。
“那更该进长安。”
许元摇头。
“进长安救明持,需要证据。没有布防图,明持就是通敌僧,陈砚就是畏罪旧党。”
他转头看向法门寺的方向。
“经楼还封着,相府还在找。”
赵虎脸色沉下来。
“你要冒充相府人进寺?”
韩七在旁边撇嘴。
“听起来比我钓鱼还缺德。”
许元探手入怀。
摸出那份潼关红印文书。
印泥还算清楚。
纸边被雨雪泡软了些。
拿来唬人也够用。
他从伪封泥里挑出一块完整的。
用力按在文书封口。
“不是冒充。”
许元盯着手里的文书。
“复验。”
慧观猛的抬头。
“相府不会只凭一张文书放你进经楼。”
许元转眼看他。
“所以你画路。”
慧观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贫僧……不能。”
赵虎反手握刀。
往慧观面前的雪地里猛的扎下。
刀尖没入冻土半寸。
“那我帮你想想能不能。”
慧观闭上眼。
嘴里默念了半句佛号。
陈砚屈膝蹲下。
从雪地里捡起那块暗卫腰牌。
塞进慧观掌心。
“林子里死了三个人。你说他们刺杀住持,尸体却被挂白绸引我们过去。你真信?”
慧观死死攥着腰牌。
一声不吭。
陈砚继续压迫。
“明持被押走,下一步就是经楼起火。火一烧,寺中清名没了,住持遗命没了,你们这些守戒的和尚也会变成相府案卷里的从犯。”
慧观睁眼看他。
陈砚凑近了些。
声音压的很低。
“你怕破戒,就把路画出来。救一个人,和给杀人的递刀,佛祖总分的清。”
慧观握着腰牌的手抖了一下。
许元走向马车。
翻出一块木板。
连同半截炭条递了过去。
慧观坐在雪地里。
拿着炭条开始画法门寺的布局。
山门。
天王殿。
钟楼。
斋堂。
戒律院。
藏经楼。
炭线画的歪歪扭扭。
但位置能看明白。
法门寺建在坡上。
藏经楼靠北。
后墙贴着山石。
墙外有一道旧排水沟。
是早年修塔时留下的暗渠。
后来封了。
寺里知道的人不多。
韩七凑过来蹲在旁边。
“这沟能走人?”
慧观盯着木板。
“夏日积水,只能爬。现在冻住一半,能进去。”
赵虎插话。
“守卫呢?”
慧观答话。
“侧山门有四人,藏经楼外有相府暗桩,人数不明。戒律院的人听命卢怀义。”
许元伸手。
指尖点在图上经楼后方。
“这里。”
慧观动作停住。
炭条悬在木板上方。
半天没落下去。
卓玛抬头打量他。
“还有东西。”
慧观抿紧嘴唇。
喉咙上的红印十分扎眼。
他看看陈砚。
又看看许元。
握着炭条的手指慢慢收紧。
“暗渠尽头,通藏经楼后墙夹道。夹道里有一间小禅室,住持生前用来避客。昨夜之后,我见过那里有灯。”
许元追问。
“谁?”
慧观摇头。
“贫僧没看清。只听见铜铃响了三声。寺中暗道的铃,只有明持师叔和住持会用。”
陈砚死死盯着他。
“明持已经被押走。”
许元接上。
“所以还有一个人。”
慧观用炭条点在藏经楼后墙位置。
“比相府更早进去。”
赵虎盯着那点黑痕。
眉头拧成一团。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慧观扯了扯嘴角。
“因为进去的人,也未必站在你们这边。”
许元拿过木板。
收起来塞进怀里。
“带路。”
慧观坐在原地没动。
赵虎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你可以慢慢想。刀比你想的快。”
韩七走到马前。
把散乱的缰绳重新拢好。
“那我呢?继续拖着空车晃?”
许元摇头。
“你找地方藏车,午后到寺西三里外的废窑等。若我们没出来,你进长安找赵虎旧部。”
韩七目光扫过几人。
脸上的混不吝收敛了些。
“废窑等到什么时候?”
许元看着他。
“等到天黑。”
韩七点头。
没再废话。
上车前。
他反手把一包药扔给陈砚。
“你脑门还漏着呢。别死在寺里,太晦气。”
陈砚抬手接住药包。
没出声。
韩七抖动缰绳。
驾车往西边去了。
地上的车辙故意压的杂乱无章。
赵虎押着慧观走在最前面。
许元和卓玛带着陈砚绕进林间小路。
路越走越窄。
寺里的钟声隔着山坡传下来。
香火味顺着风飘进林子。
混着雪泥和血腥。
闻着让人发闷。
一行人走到侧山门外。
慧观停下脚步。
他要过木板。
用炭条在最后一处空白补了一笔。
藏经楼后墙旁多了一道小门。
许元盯着那扇门。
“这是什么?”
慧观死死捏着炭条。
手指上沾满黑灰。
他声音压的极低。
“暗道能进……但里面还有一个人,比相府更早……在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