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英国。
宁馨刚下课,去了图书馆,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公司财务与治理》,指尖沿着书脊划过,在“M”开头的区域停了一下。
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满了人,她抱着书穿过长桌之间的过道,在一个靠墙的空位坐下来,把书搁在桌面上翻到目录页。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邮件提示。
发件人姓名栏写着“邢昭”,附件是一个PDF文件。
她点开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够厉害了吗?」
宁馨挑了挑眉,指尖把附件点开。
那份PDF是一张月考成绩单的扫描件,科目栏后面列着一排数字:数学148、英语142、语文131……总分排名那一格用红笔写着“年级第一”四个字。
旁边有班主任的签字和一行评语:
「保持状态,冲刺清大!」
她看着那行红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退出PDF回到邮件界面,打字:
「高考可不是单单看你在学校里的排名的,他们要的是实打实的分数。」
「你如果想稳当进清大,还差得远呢。」
她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翻开那本《公司财务与治理》的引言部分,刚读了两段,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邢昭。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
京市应该是晚上十点多了。她拿着手机站起来,沿着图书馆靠墙的通道走到楼梯间,推开防火门站在外面的走廊里接了电话。
“喂?”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是邢昭的声音,带着点别扭:
“……你收到邮件了?”
“收到了。”
“我年级第一。”他说。
“看到了。”
“就这样?”
宁馨靠在走廊墙壁上,脚尖在地砖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然呢?我应该在英国替你放鞭炮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是他在作业本上划拉什么。
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在干什么?”
“到图书馆了,”宁馨说,“刚下课。”
“这么早下课了?”
“嗯,跟导师讨论了一个新课题,关于跨国企业并购的税务架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比刚才更长,她甚至能听见他呼吸的变化,从顺畅变得缓慢……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才再次传出来,有点闷:
“……听不懂。你整天都在学这些东西吗?”
宁馨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你以为我在这边是来旅游的?”
“不是……我就是……”
他又顿了一下,“我就是觉得,你说的这些,我一个都接不上。”
宁馨听着电话那头他声音里那层从高处落下来的情绪,忽然放柔了语气:
“我们毕竟有些年龄的差距,现阶段追求的东西也不一样……”
“……不是,你别说这个。”
邢昭呼出一口气,“我是想告诉你,我会好好加油的。”
宁馨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是秋天的草坪,午后的日光把草地晒出一层浅金色,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路上经过,车铃声在空气里脆脆地响了两声。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嗯。加油。”
挂了电话之后她没有立刻回图书馆,在窗边站了半分钟,看着草坪上那棵老橡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门走回了阅览室。
【宿主,目标人物好感度达85%。】
……
国庆假期,邢家的餐桌上比平时热闹了些。
沈素云亲自下厨,炖了一锅排骨汤,邢振邦难得没在饭桌上接工作电话。
邢昭坐在两人对面,饭快吃完的时候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
“爸,我假期想去你公司看看。”
邢振邦夹菜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大概花了两秒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去我公司?看什么?”
“想看看你是怎么工作的,”邢昭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行不行?”
邢振邦把筷子放下来,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快被他压平了,但眼角那几条纹路加深了一点。
沈素云在旁边看着父子俩,伸手用筷子点了点碗边:
“儿子,你怎么不去我公司看看?”
“您那儿我去得多了,”邢昭看了他妈一眼,“我去完爸那儿,下周去您那儿。两边都不耽误。”
沈素云听了这话,嘴角也翘起来,冲邢振邦递了一个“你看儿子多会说话”的眼色。
邢振邦哼了一声,但哼完之后嘴角那点弧度没能完全压住。
“行,明天早上九点,我让阿姨来喊你。”
……
第二天早上九点,邢昭穿着件深灰色的衬衫站在邢氏集团总部楼下。
邢振邦的助理早就在大堂等着了,一路把他带进电梯、穿过办公区、经过各部门的工位。
邢振邦站在会议室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份项目书,看到儿子走过来的时候把书合上了。
“先带你转一圈,”邢振邦说,“让你看看各部门都干什么的。下午有个项目评审会,你坐旁边听。”
邢昭“嗯”了一声,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办公区。
走过市场部的时候有人站起来跟邢振邦打招呼,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邢昭身上,然后笑着补了一句:
“这是小邢总吧?跟您年轻时候真像。”
邢振邦摆了一下手说“别瞎叫”,但下颌那条线松了几分,眼角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悦色。
邢昭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他爸在这群人面前的样子——
那个总是板着脸教训他的中年男人,在自己的员工面前其实是一个被尊重、被信赖、偶尔也能听到“您儿子真优秀”这种话时露出一点得意的人。
他想起自己以前说过“我只是你炫耀的工具”,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下,现在尝起来是另一种味道。
他们确实想炫耀他,但那个“炫耀”里面藏着的,是他以前从来没读懂过的在乎。
……
下午的项目评审会邢昭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台上的项目经理讲了一个收购案的资金架构,邢振邦坐在主位偶尔插话提问题,声音平稳,每句话都落在关键点上。
邢昭低头记了几笔,抬起眼看着他爸跟那群高管一来一回地讨论,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个人在创造什么。
他养着上千个家庭、维系着一整条产业链的运转、坐在那些决策位置上扛着他以前从不理解的重量。
散会的时候邢振邦走过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到邢昭面前。
“回去看吧。”
邢昭接过来,打开袋口抽出一截。
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资料。
“这是宁馨参与过的每一个项目、发表的每一篇论文摘要、课题组的结题报告……”
邢昭一直看,这些资料被他爸助理一条条整理出来装订成册,边角有红笔批注标注了她名字的位置。
邢昭看着那沓纸,指腹在封面那道折痕上慢慢抚过去,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是骄傲还是酸涩的东西……
自己喜欢的女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已经做了这么多事,走了这么远的路。
邢振邦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不低:
“看完这个,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吧?”
邢昭把档案袋封好,抬起头看着他爸。
“……知道了。”
*
接下来的半个学期,两个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宁馨在英国的课题进入冲刺阶段,邢昭在清大附中创新班的三轮复习里一页一页地往前推。
联系变得少了,一周一条两条消息,大多是宁馨发一张图书馆窗外的照片,邢昭回一张堆满卷子的课桌。
偶尔他发一道拿不准的压轴题过去,她隔半天回一段解题思路,末尾跟着一句“这题去年清大自招考过类似的”。
一直都相安无事。
直到高考那天。
六月的阳光把考场门口的警戒线晒得发白,邢昭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挤满了等孩子的家长。
他穿过人群,走到对面路边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旁边,弯腰拉开车门。
后座里沈素云和邢振邦都坐着,沈素云手里拿着瓶拧开了盖子的水递给他,邢振邦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读他的表情。
“怎么样?”沈素云先开口。
邢昭把水接过来喝了一口,坐到后座中间,车门关上把外面的嘈杂隔绝了。
“还行。”他说,“比模考简单一点。”
邢振邦在后面那排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那只手掌在邢昭肩头停顿了一下,力道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重,但拍完收回去的动作很轻。
“儿子,”邢振邦说,“恭喜你进入下一个旅程了。”
邢昭偏头看着他爸。车窗外六月的日光从行道树叶缝里落进来,在他爸鬓角那几根白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忽然觉得他爸老了,比他印象里的样子老了那么一点点,但眼底那层亮光比以前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暖。
“……谢谢爸。”他说。
沈素云在旁边递过来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护身符,塞进邢昭手心。
“戴着,以后求个心安。”
邢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枚护身符,红绳编得细致,中间缀着一颗小小的白玉珠子。他把它握在掌心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宁馨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
「我考完了。」
发出去之后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在六月的光线里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卡通考拉头像旁边弹出来一行字:
“恭喜。可以开始准备怎么请我吃饭了。”
邢昭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
他靠在座椅上,把手机贴在胸口的位置,窗外阳光正好,行道树的影子从车身上一明一暗地滑过去。
沈素云从副驾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嘴角那个弧度,什么也没说,转回去对着挡风玻璃轻轻笑了一下。
邢振邦在后排看着窗外,手指搭在膝盖上,嘴角也弯着,没有压。
车拐过路口,驶入六月午后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