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越和方驰到邢家的时候,门铃按了三遍才有人来开。
佣人阿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到门口两个阳光灿烂的少年,笑着把他们让进门。
“来找少爷的?”
“对,”方驰把手里的袋子提了一下,“带了烧烤材料,说好了考完一起嗨的。昭哥人呢?”
阿姨脸上的笑顿了一瞬,然后换成一种略带歉意的表情:
“少爷前天飞英国了。他没告诉你们?”
徐越站在原地,脚步还没来得及迈进玄关就停了。
他偏头看了方驰一眼,方驰脸上那个笑容还僵着没来得及收回去,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英国?”
“对呀,”阿姨把他们往客厅里让,“说是去找什么朋友,走得急,那两天机票贵得吓人,太太还说他怎么不提前订,他说来不及了。你们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不坐了阿姨……”
徐越把脚从门垫上收回来,拽了方驰一把,“我们先走了。他回来了让他找我们。”
出了邢家大门,两个人并肩走在别墅区那条种满梧桐的路上,夏天的蝉鸣从树冠里灌下来,热风裹着草腥气扑面而来。
方驰低头踢了一下路面上半颗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牙上弹了一下。
“……一年了。我还以为他早该消停了。”
“你什么时候见昭哥对什么事上心这么久的?”
徐越把手插进裤兜里,边走边说,“他打架没怂过、考试没怕过、对他爸妈他都能摔门走人。唯独这个,一年了,他手机屏保还是那串珠子,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但他每天睡前要看一遍。”
方驰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是真陷进去了。”
“不然你以为他这一年拼死拼活考年级第一是为了什么?”
徐越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清大又不是他家里逼的,他自己选的。”
两个人在路口分了手,方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徐越喊了一句:
“那他回来了我们毕业旅行还去不去了?”
徐越摆了摆手:
“等他回来再说吧。先让他把那一头的事办完了。”
……
英国。
六月底的剑桥天气刚刚好,阳光不烈,风里裹着青草和河水的气息。
宁馨跟课题组的几个同学从系楼里出来,手里抱着笔记本,正侧头和旁边的意大利女生讨论实验数据的最后几个变量。
几个人沿着草坪边上的石板路往食堂方向走,意大利女生说了一句什么,宁馨笑着回了一句,脚步轻快。
然后她看到了他。
系楼门口那棵老橡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T恤,牛仔裤,头发比一年前长了一点,被风掀得微微乱着。
肩膀上背一个双肩包,像是下了飞机直接过来的,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色但眼底亮得惊人。
他站在那棵橡树的荫凉里,目光穿过草坪上零零散散的人影,钉在她身上。
她看到他的一瞬间,脚步顿住了。
笔记本从怀里滑了一下,她赶紧用手肘夹住,旁边的意大利女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发出一声了然的笑,冲她挤了挤眼:
“男朋友?”
宁馨还没回答,邢昭已经朝她走过来了。
他的步子先是走的,然后变成小跑,最后两步是跨过来的。
他在她面前站定的时候还有点喘,胸口起伏着,额角一层薄汗,但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个人像一团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冒着热气的东西。
“我考完了。”他说。
宁馨看着他,怀里的笔记本被她的手指攥出了印痕。
“……你怎么来了?”
“考完就来了。”
“机票前天订的,昨天飞的,今天到的。”
他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换气,“你——”
话没说完,他向前迈了一步,双手从她腰间环过去,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转了个圈。
宁馨手里的笔记本飞了出去,落在草坪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整个人被他带着腾空转了整整一圈,视野里天空和树冠旋转着交替出现,周围的同学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起哄声。
意大利女生的声音是最响的:
“噢——宁——这就是你提过的那位——”
宁馨拍打着邢昭的肩膀,声音又急又压:
“放我下来!你疯了——放我下来!”
邢昭又转了半圈才把她放下来。
宁馨的脚落回地面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他一只手臂扶住了腰才站稳。
她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周围几个国家的同学围成了半圈,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法语和英语的起哄声混在一起:
“BravO!”
“Finally!”
“ShetalkedabOUtyOUallthetime——”
“闭嘴!”
宁馨冲意大利女生喊了一声,然后挣脱邢昭的手臂,弯腰捞起草坪上的笔记本转身就走。
步子又快又急,马尾在肩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邢昭愣了一下,然后拔腿追了上去。
“宁馨……你跑什么!”
宁馨头也不回地走得更快了。
邢昭小跑了两步跟她并排,侧着头看她发红的耳朵尖和抿紧的嘴唇,嘴角那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就是太高兴了……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等会儿……”
宁馨终于停下来了。
她站在一棵树的旁边,转过身面对他,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你看看你干的什么事,”她瞪着他说,声音压着但语气里的羞恼藏不住,“我从系楼里出来,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举起来转圈——周围起码有五六个国家的同学——你像个成年人吗?”
邢昭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泛红的耳廓和微微抿紧的唇角,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他慢慢收住了笑,呼吸也平下来了一点,声线放低了: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这一年每次想到考完就能来找你,我就在日历上画一道,画了三百多道。刚才看到你站在那儿,我就控制不住——”
宁馨看着他,目光从恼怒慢慢变成无奈。她把掉在地上的笔记本捡起来掸了掸草屑,塞进包里。
“……走吧,先回我住的地方。你行李呢?”
“在酒店。放了行李就来找你了。”
宁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风尘仆仆的脸上停了一拍:
眼底有一层青色,是长途飞行加时差留下的痕迹,但嘴角那点笑意松松的、软软的,像把什么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街口的方向走:
“走吧,带你认认路。”
她租的公寓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门口种着一小丛开白色花的灌木,推开二楼窗户能看到对面教堂的尖顶。
宁馨用钥匙开了门,侧身让邢昭进来。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单人床靠墙放,书桌上堆着电脑和几本翻开的大部头书,墙角搁着一个行李箱,旁边挂着一条格子围巾。
邢昭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
窗户外面透进来的日光把地板上浮动的尘粒照得清晰,空气里混着宁馨身上那种清淡的洗发水和旧书页的味道,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街巷,然后转回来,目光落在那张单人床上。
“这房子——”
他偏头看她,“不是说你这边房租贵得离谱?你哪里来的钱?”
“自己挣的。”
宁馨把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刚来的时候接了两个课题项目,报酬挺丰厚。课题组那边还给了一笔补助——”
她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夹,“反正够我在这里过得还算体面。”
邢昭靠在窗沿上看着她,表情慢慢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笑意。
“自己挣的?你在这边一年,一边读书一边做项目,还把房租和开销都自己扛了?”
“不然呢?”
宁馨从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指望着谁养我?”
邢昭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侧影——
坐姿端正,翻文件的手指利落,说话时下颌微微抬着,带着一种他自己都在慢慢学着去靠近的从容。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他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年里不仅没有缩小,反而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她站在的那片高度。
“你不会……不想回去了吧?”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试探。
宁馨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偏过头来看他,嘴角浮出一个带着点顽劣的笑:
“确实想过——这边项目给的钱多,环境也好,课题组的氛围比国内自由——”
“不行。”
邢昭从窗沿上站直了,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你得回去。”
宁馨看着他认真了的表情,笑出了声。
“我开玩笑的,”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我心是中国心。机票订了下个月的,课题收尾之后就回去。”
邢昭站在窗边,一只手还搭在窗框上,听到她说“机票订了下个月”的时候,肩头那道紧绷的线条才慢慢松下来。他垂下眼,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了,带着点“差点被你吓死”的后怕。
宁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行了,来都来了,先安顿好。明天带你逛剑桥——别当着我同学的面发疯就行。”
邢昭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尖在他肩头顿了一瞬就要收回去,他在那之前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意。
“一年没见,”他声音低下来,“你第一面就揍我。”
“你活该。”
邢昭笑了一下,松开了她的手。
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落下一道金色的分界线,他们面对面站着,一个低头一个仰头,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影子在地板上一晃就过去了。
“明早几点出门?”邢昭问。
“九点。”
“行,那我八点半过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
宁馨站在房间中央的日光里,抱着手臂看着他,那个姿态跟一年前在书房里目送他走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关上门的时候隔着门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被人从某个绷了很久的位置上松开之后露出的那种笑。
他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板站了两秒,然后低头笑了一下,把双肩包带子往上拢了拢,往楼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