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接再厉,就是清算尚未结束,朝堂依旧有隐患待除。

  陈瑛读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出宫后他立刻暗中复盘靖难旧档,逐一筛查当年对燕藩心怀敌意,暗中作对的文武官员。

  一番查证,发现有两个人的问题很大!

  第一个,驸马都尉梅殷。

  靖难战时,燕王数次派人劝降梅殷,许以厚禄,晓以大义,恳请其放行燕军南下。

  可梅殷死守淮河拒不归顺,不仅屡次回绝劝降,更是残忍割去燕王使者口鼻,极尽羞辱,当众放言誓死效忠建文。

  当年燕王兵败受阻,曾当众发誓,此生必诛梅殷。

  割使者口鼻,这是把人往死里得罪,半点后路不留。

  搁后世,就是你把对方派来的谈判代表打了脸还拍了视频发网上,梁子结得死死的。

  第二个人,是历城侯盛庸。

  东昌一战,盛庸率军重创燕军,大败燕王,是靖难以来少数能正面击溃燕王的南军将领,也凭此战功被建文册封为历城侯。

  朱棣登基之后,并未立刻清算削爵,实则是时局所限。

  彼时天下初定,盛庸手握江北数万残兵、掌控淮河水师,若是贸然清算,极易逼反降军、动摇江山。

  朱棣只能暂时保留其爵位,以此安抚建文旧部,树立降臣宽宥的样板,分化敌对势力。

  说白了,就是先稳住,以后再算账。

  可如今四海归一、大局已定,天下无人可逆帝王权威,盛庸已然失去了利用价值。

  陈瑛笃定,陛下心底对这二人积怨极深,只是碍于颜面和时局未曾发作。

  想通此节,陈瑛即刻准备弹劾奏章,剑锋一转,不再针对文臣旧部,直接对准当朝勋贵、外戚皇亲。

  这厮的胆子,是真的大。

  次日早朝,陈瑛再度出列弹劾,直言梅殷、盛庸二人心怀怨望,暗生异心,图谋不轨,恳请陛下严惩。

  御史风闻奏事,无需实据,谋逆重罪,更是无从自证清白。

  朱棣看罢弹劾奏章,没有半分犹豫,下旨废除盛庸历城侯爵位,永久剥夺世袭特权,盛氏一脉不得承袭勋贵名分。

  唯独对驸马梅殷格外宽容,只道:“梅殷身为皇亲,朕自会亲自处置,无需朝臣多议。”

  旨意下达当日,盛庸归家之后,当即自尽。

  他混迹朝堂沙场数十年,早已看透帝王心术。

  自己早已是眼中钉、肉中刺,清算只是早晚之事。

  与其后续被下狱拷打,株连族人,受尽羞辱,不如自行了断,保全家族体面。

  这老将,死得明白,也死得体面,比那些被抓进诏狱活活折磨死的,不知强了多少倍。

  听闻盛庸自尽的消息,朱棣默然叹息。

  盛庸是难得的将才,也是值得敬重的对手。

  自己本意只是削爵惩戒、敲打震慑,并未想要取其性命,奈何此人性格刚烈、傲骨难折,宁死不受折辱。

  可转念一想,死了也好,省得自己日后心软。

  帝王的心思,就是这么拧巴。

  感念其战功与刚烈,朱棣并未下旨籍没家产株连族人,反而格外施恩,保全盛氏家业田产。

  授其长子盛震为明威将军,世袭卫所武官,稳稳保住家族武职俸禄。

  其余诸子各授官职,安稳履职。

  甚至朱棣亲自为盛庸的孙子盛瑜赐官,任职河南中护卫,加封荣禄大夫,做主迎娶周定王朱橚之女信阳郡主,让盛家跻身皇亲勋贵之列。

  杀了老子,封了儿子,娶了郡主,这波操作,叫做“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朱棣玩得溜到飞起。

  目的也很明确,彻底消解朝野猜忌,安抚江北旧降军心。

  让那些建文旧部看看:只要你老实听话,不闹事,朕不但不杀你,还给你荣华富贵。

  帝王心术,从来不是杀一个人,而是让活着的所有人都听话。

  ......

  皇帝嘴上赦免了驸马梅殷,但纪纲天天跟在朱棣屁股后头转悠,早就把主子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他心里清楚,皇帝不时问起梅驸马的近况,就没打算放过他。

  当年梅殷坐镇淮安,死守淮河,愣是没让燕军渡过一步。

  这还不算完,他还割了燕王派去劝降使者的耳朵鼻子,当众羞辱。

  这梁子结得,比应天城墙还厚实。

  如今陛下迟迟不动手,无非是碍于宁国公主的情面。

  那可是亲姐姐,杀了人家丈夫,这名声传到后世,怕是比屎还臭。

  说白了,皇帝是想杀人,却不想沾一身腥。

  纪纲心思活络,做臣子的,尤其是做锦衣卫这种帝王鹰犬的,最核心的本事不是听话办事,而是主动替主子擦屁股,背黑锅,扫隐患。

  你要等皇帝说“你去把XX干掉”,那就输了。

  真正的狠人,是皇帝还没开口,你就已经把活儿干完了,还让皇帝能一脸无辜地说“这事儿跟朕没关系啊!”

  当夜,纪纲悄悄召来锦衣卫千户赵曦,与其密议。

  “陛下心中厌弃梅驸马,只是碍于公主情面,不便亲自处置,我等身为天子爪牙朝廷家臣,自当为主上分忧,扫清心中块垒。”

  赵曦上次挨了降龙十八掌,正想着在指挥使大人面前立功。

  他脑子灵光、领悟力极强,闻言立刻心领神会,躬身沉声道:“卑职明白!今夜便带人手暗中潜入公主府,悄无声息了结梅殷,不留半点痕迹!”

  “胡闹!”

  纪纲眉头一皱,当即呵斥。

  “京城禁地,皇城脚下,驸马都尉府邸森严耳目众多,你私自潜入杀当朝驸马,动静闹得普天皆知,你是觉得锦衣卫摊子太大,想主动翻出来让陛下彻查?”

  “一旦立案追查,层层扒皮句句深究,最后所有人都知道是朝廷蓄意杀驸马,陛下颜面扫地,你我皆是死无全尸!”

  赵曦瞬间慌了,拱手急问:“大人,那这事儿该如何办?总不能就此作罢,辜负陛下心意!”

  纪纲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杀人要见血,栽赃要无痕,真杀不如假意外,私杀不如众目睽睽之下的‘失手’。”

  “明日早朝,百官入宫,人多眼杂、场面混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做一场意外,谁都挑不出毛病,就算事后有心追查,也查无可查、归罪无人。”

  赵曦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躬身领命退下,连夜筹划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