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破晓,晨雾未散。
午门之外,百官陆续集结,按品列队,等候宫门开启。
朝会制度森严,没人敢迟到。
林川站在文官之首,神色淡然,静待开门。
李景隆凑了上来,压低声音笑道:“林公,今日散值之后,可否移步我府上小坐?近日西域来了几名歌姬,舞姿曼妙,风情迥异,绝非中原脂粉可比,特请林公前来品鉴一二。”
林川闻言,有些无语。
这李景隆是真的永远不嫌事多,朝堂刚刚经历血腥清算,满朝文武人人谨小慎微,生怕出错,这位爷还有心思品鉴西域美人,妥妥的大明朝顶级乐子人。
林川微微摇头,语气敷衍:“多谢曹国公好意,只是今日公务繁杂,晚间尚有要务处置,无暇赴宴。”
李景隆一脸不信,挑眉打趣:“你府上就一位正妻,无妾无侍,夜里能有什么忙事?莫不是故意推脱,舍不得夫人独守空房?”
话音刚落,身后一声轻咳响起。
李景隆眉头一挑,心里纳闷,谁敢打断两位国公闲谈?胆子未免太大。
转头一看,瞬间神色僵硬,笑容僵在脸上。
来人面色肃穆,正是林川的岳父,兵部尚书茹瑺。
这下尴尬到家了。
当着人家老丈人的面,调侃人家女婿私生活,属实当场社死。
李景隆干笑两声,连忙收敛姿态,不敢再多言半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茹瑺背手缓步上前,神色平静,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立在一旁。
那眼神,跟班主任盯犯错学生似的。
这让李景隆彻底安分,终结话题。
不多时,钟声响起,午门大开。
文武百官依序列队,踏步入宫,规整有序,无人喧哗。
驸马都尉梅殷今日亦随班入朝。
此人虽看似失势,却依旧保留驸马尊荣,身形挺拔、面色淡然,一如往常,看不出半点惶恐不安。
他大概以为,皇帝金口玉言说赦免,就是真的赦免了。
天真,太天真了。
百官行至内五龙桥,此地横跨御河,是入宫必经之路,桥面不宽,百官依次通行,略显拥挤。
就在众人稳步过桥之时,桥面中段忽然传来一阵争执推搡之声。
众人侧目望去,只见锦衣卫千户赵曦与前军都督佥事谭深二人佯装争路,互相推挤,互不相让,场面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二人你来我往、假意拉扯,混乱之间,赵曦身形一晃,顺着拥挤之势,整个人狠狠撞向身侧的梅殷。
咚的一声闷响,梅殷猝不及防,脚下失衡,身形凌空,直接从桥面滚落,重重坠入下方的御河之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冰冷的御河水瞬间吞没梅殷半身。
梅殷出身勋贵,长于京师,半生锦衣玉食,压根不识水性。
落水之后瞬间慌乱,双手拼命在水面扑腾挣扎,头颅时沉时浮,口中连连呛水,神色惊恐。
那画面,跟溺水的小鸡仔似的,扑腾得越厉害,沉得越快。
桥上百官尽数驻足,纷纷探头观望,场面瞬间混乱。
林川与李景隆刚好行至桥头,见前方拥堵停滞,李景隆皱眉低声问道:“前方何事,为何拥堵不前?”
旁边一名御史低声回禀:“像是梅驸马不慎落水,跌落御河之中了。”
李景隆见状,当即高声喊道:“愣着作甚!速速下水救人!驸马遇险,岂容坐视不理!”
呼声落下,桥上站岗的锦衣卫校尉值守军士,无一人动身,尽数伫立原地,目视河中,装作未见。
喊得比谁都响,但脚比谁都沉。
有人当场怒斥赵曦:“你近身推搡致使驸马落水,为何迟迟不下水救人!”
赵曦面露急色,手足无措,连连摆手,语气慌张:“诸位明鉴!下官自幼不识水性,下水亦是徒劳,恐添乱送死,绝非袖手旁观!”
林川站在人群之中,冷眼旁观,心底暗自鄙夷。
这套说辞,简直是漏洞百出,欲盖弥彰。
锦衣卫千户常年扈驾巡防,操练不休,弓马娴熟,水陆皆练,说自己不会游泳,骗鬼呢?
这就像NBA球员说自己不会运球,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在场一众靖难功臣,诸如丘福等人,大半都是军旅出身,深谙水性,眼见梅殷落水,却个个视而不见,漠然置之,无一人出手相救。
说到底,旧怨太深。
当年靖难兵起,梅殷坐镇淮河,以重兵死死阻拦燕军南下,拖住朱棣兵锋,更是残忍割去燕军劝降使者的耳鼻,极尽羞辱。
这笔旧账,所有靖难旧臣都记在心里。
如今眼看宿敌落难,众人巴不得他就此殒命,谁会出手相救?
这就是官场里的秋后算账,当年你整我兄弟,今天我就看着你死。
冰冷的御河水不断灌入梅殷口鼻,挣扎力道越来越弱。
片刻之后,水面彻底归于平静,再也不见人影。
堂堂当朝驸马、太祖女婿,就这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活活淹死在御河之中。
水面上只剩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场面一片死寂。
林川站在桥头,看着渐渐平静的水面,暗自叹息一声。
这场戏,演得真好。
剧本写得好,演员演得好,观众也很配合,除了那个淹死的,大家都满意了。
早朝开启,龙椅之上,朱棣端坐理政。
通政使第一件事便是上奏驸马落水溺亡一事,据实禀报,不敢隐瞒。
这事儿太大了,大家都看到了,没什么可瞒的。
朱棣听闻消息,先是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那神情,就跟憋了几个小时的喷嚏终于打出来似的,随即瞬间收敛,面露震怒之色,拍案而起。
“光天化日皇城禁地,御桥之上,当朝驸马竟无故溺亡!简直荒唐至极!”
这演技,不去梨园唱戏都可惜了。
当即有官员出列禀奏,直言是锦衣卫千户赵曦、前军都督佥事谭深二人争路推搡,不慎将驸马梅殷撞落河中,致使其溺亡。
赵曦立刻出列跪地,高声辩解:“陛下明察!臣并未主动冲撞驸马,乃是桥面拥挤人群推搡,驸马不慎失足落水,与臣无关!”
朱棣面色阴沉,沉声下诏:“此事交由锦衣卫彻查,务必查清真相,秉公处置。”
此言一出,跪地的赵曦心中狂喜。
交给锦衣卫查?那还查什么?
纪纲是自己顶头上司,此事本就是二人谋划,到头来必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多落个无心之失,罚俸惩戒,毫无大碍。
赵曦心里那个美啊,已经开始盘算事后的封赏与提拔了。
加俸禄?还是直接提拔指挥同知?
他越想越乐,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散朝之后,赵曦第一时间奔赴锦衣卫衙门,面见纪纲邀功。
“大人,事已成!卑职与谭深二人依计行事,当众将梅殷撞落御河,无人察觉破绽,已然彻底溺亡!”
纪纲微微颔首,神色平淡:“做得不错,近期你居家待命,不要轻易露面,静候陛下封赏即可。”
“多谢大人提携!”
赵曦喜不自胜,兴冲冲躬身退下,满心想着立下大功,从此平步青云,走路都带风,腰杆子比平时挺得直了三寸。
看着他得意离去的背影,纪纲脸上的赞许瞬间褪去,眼底只剩冰冷讥讽,低声冷笑:“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