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的信仰之力崩塌了。

  这个过程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失去深渊之主的支撑,恢宏的教堂犹如被抽去脊骨的巨兽。

  暗金穹顶率先崩裂,蛛网般的裂痕一路蔓延至四壁,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紧接着,第一座教堂轰然坍塌,砸在地面激起数十丈高的尘柱。

  然后是第二座,第三座,第十座。

  教堂接连倒塌。

  彩色玻璃窗碎成齑粉,巨型神像轰然倾倒,将广场的暗紫晶石地面砸出无数骇人的凹坑。

  屹立数万年的圣殿,在短短几息间化作废墟。

  漫天飞舞的碎石与烟尘铺天盖地,将整片圣域拖入灰暗的混沌。

  但这还不是最触目惊心的景象。

  真正的异变发生在信徒身上。

  随着信仰之力消散,跪伏在地的亿万信徒眼中,那股空洞的狂热如潮水般褪去。

  他们的瞳孔渐渐聚起焦距。

  僵硬的面部肌肉也终于有了活人的神态。

  信徒们接二连三地从地上爬起,动作迟缓,仿佛沉睡万年后才重新掌控自己的躯壳。

  只有彻底的茫然。

  他们呆滞地看着四周的废墟与烟尘,看着自己跪出厚茧的膝盖,又看向身旁同样迷茫的同伴。

  “我……我在哪里?”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颤巍巍地站起,声音沙哑。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人斑的双手,指节已因长年合十祈祷而严重扭曲。

  “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身旁蹲着个年轻女人,正捂着脸剧烈颤抖。

  她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自己来自哪颗星球。

  她的脑海中只剩下无尽的跪伏与祷告。

  “我的孩子呢?我是不是……有个孩子?”

  女人尖锐的声音最终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这声哭嚎点燃了引线。

  圣域内数十亿清醒过来的信徒,同时爆发出压抑不知多少年的悲恸。

  哀嚎与呜咽交织着建筑坍塌的轰鸣,响彻每一块悬浮大陆。

  中央大教堂的废墟里,大主教阿克蒙德正跪在碎石堆中。

  那身华贵的祭袍已破烂不堪,暗金纹章被厚厚的灰尘掩盖。

  他花白的头发散乱披在肩头,沾满石粉。

  他的双手死死抱着一尊碎成两半的深渊之主神像。

  神像上半截面孔扭曲,下半截已碎成数块。

  他将这两块残躯紧紧搂在怀里,如坠冰窟。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机械地翕动嘴唇,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他试图再次汲取信仰之力。

  却什么都没有。

  连接深渊的通道彻底断裂了。

  信仰熔炉碎裂,供养光柱熄灭,深渊之主已被打回了深渊最底端。

  他万年修行的全部根基,都随着那一掌烟消云散。

  阿克蒙德竖瞳中的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啕。

  绝望的哭声混入信徒的人潮中,再也分不出彼此。

  这位权倾万年的大主教,此刻与最卑微的信徒毫无分别。

  李长生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正蹲在贵宾殿废墟的一角搬石头。

  方才神魂威压爆发,整座大殿土崩瓦解,他那几坛还没来得及喝的深渊圣酒全被埋在了下面。

  “应该在这附近。”

  他徒手扒开一块晶石碎片,露出下方完好无损的酒坛。

  酒坛材质结实,虽沾满灰尘,封泥却完好无缺。

  李长生拍掉灰尘,拎起来晃了晃。

  酒液在坛中发出沉闷的水声。

  一滴未洒。

  “不错。”

  他满意地点头,将酒坛收进袖袍。

  紧接着他又扒出了第二坛和第三坛。

  第四坛被压在断裂的殿柱下,他单手掀开石柱,将酒坛取了出来。

  四坛深渊圣酒全部到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身后是正在崩塌的圣域,满目疮痍,哭声震天。

  他连头都没回。

  “小白,走了。”

  话音刚落,一团雪白影子从另一堆废墟中窜出。

  小白嘴里叼着啃了一半的仙果,得意洋洋地跳上李长生的肩头。

  它嘴角还沾着果汁,九条尾巴在烟尘中欢快摇摆。

  它回头看了一眼废墟,发出一声不满的呜咽。

  那意思分明是嫌没吃够。

  李长生伸手弹了下它的脑门。

  “吃了人家那么多盘,还嫌不够。”

  小白哼了一声,把仙果叼得更紧。

  周围教堂接连倒塌,碎石如雨,灰尘遮天蔽日。

  小白趴在李长生肩头蹦了蹦,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安理得地继续啃果子。

  仿佛周围的毁灭与它毫无干系。

  李长生拎着酒,扛着小白朝停放星舟的平台走去。

  他步伐不紧不慢,一袭白衣在漫天烟尘中依然洁白如新。

  路过大主教身边时,阿克蒙德抱着碎裂的神像抬起头,涕泗横流的脸上满是绝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或许是求饶,或许是质问,又或许是诅咒。

  但李长生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就像路过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阿克蒙德的嘴又合上了。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白衣少年眼中,自己连被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万年大主教,深渊教廷的最高权柄,亿万信徒的精神领袖。

  不过是路边的一粒灰尘。

  艾伦跟在李长生身后,脚步踉跄。

  他眼神空洞,嘴唇微翕,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当机。

  从一掌碎熔炉,到一拳轰退深渊之主,再到现在拎着酒在废墟中散步。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重播,每播一遍,他的认知就崩塌一层。

  他像一具被提线的木偶,机械地跟在白衣少年身后穿过废墟。

  贵宾平台上,星舟完好无损。

  李长生早前留下的护盾挡住了所有碎石,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他带着小白和艾伦走上甲板。

  将四坛深渊圣酒整齐地摆在船舷边。

  随后启动引擎。

  星舟缓缓升空。

  从甲板俯瞰,整个深渊教廷的圣域都在崩塌。

  失去信仰之力的支撑,悬浮大陆边缘不断碎裂剥落。

  教堂残骸坠入虚空,在暗紫色的星云中翻滚消散。

  数十亿信徒的哭喊从下方传来,汇聚成巨大的悲鸣。

  星舟穿过大陆崩塌的缝隙,朝圣域外围的星云带飞去。

  暗紫色星云在舷窗外翻涌,很快便被抛在身后。

  星舟穿出星云带,重新回到万界星海的璀璨星空中。

  繁星铺满视野,寂静而辽阔。

  李长生靠在船舷边,拔开一坛刚顺来的圣酒封泥。

  浓郁的酒香在星风中弥散。

  他抿了一口。

  “嗯,还是这坛好喝。”

  身后隐隐传来教堂倒塌的闷响与信徒的哭喊。

  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星海的死寂彻底吞没。

  小白吃完最后一口仙果,舔了舔爪子,蜷缩在李长生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九条尾巴自然垂下,随星风轻摆。

  甲板上安静了很久。

  直到角落传来一阵窸窣声。

  艾伦终于从当机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哆嗦着爬起身,摸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封皮已被汗水浸得发皱,边角还沾着废墟的灰尘。

  他翻开一页白纸,握住笔。

  笔尖抵在纸面上,抖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笔迹写下一行字。

  “深渊教廷,一夜崩塌。”

  墨迹歪歪扭扭,几乎辨认不清。

  他停下笔,抬起头。

  李长生靠在船舷上,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揉着怀里酣睡的小白,星光洒在白衣上,勾勒出从容至极的轮廓。

  艾伦盯着那个背影,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整个万界星海都将为之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