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带着小白回到星舟,启动引擎,继续漂流。
创世者的遗言还在脑海中回荡,但他没急着去寻下一块碎片。
急什么。
1/∞。
无穷大的分母摆在那里,就算发了疯一样满星海乱翻,翻到宇宙热寂也未必能找出第二块。
该来的会来。
该遇到的会遇到。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小白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它大概是在那颗时间异常的荒芜星球上耗了太多精力,此刻蜷成个白色毛团,九条尾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黑色的鼻尖,随着呼吸一翕一合。
李长生低头看了它一眼,微微调整了膝盖的角度,让它睡得更舒服些。
然后端起茶盏,靠着船舷,继续喝茶。
星舟穿过了一片又一片陌生的星域。
有些星域繁华热闹。
密密麻麻的星港悬浮在虚空中,各式各样的飞船进进出出,能量信号交织成一张嘈杂的网。
李长生远远看了一眼,没有停。
有些星域荒凉死寂。
只有漂浮的碎石和偶尔闪过的流星残骸,连一丝能量波动都感知不到。
李长生也看了一眼,也没有停。
他在等。
等一个让他想停下来的理由。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能只是一朵好看的星云,一颗有趣的星球,或者一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好酒。
这个理由在第三天出现了。
如果星海中有黄昏的话——星舟正穿过一片暗红色的星云带,远处的恒星群将半边虚空染成了深沉的橘红色,确实很像黄昏。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歌声从星海的深处传来。
歌声很轻。
轻到几乎要被星舟引擎的嗡鸣声淹没。
但它有一种穿透力。
不是音量上的穿透,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它绕过了物理层面的声波传播,直接触碰到了听者的神魂。
那歌声没有具体的歌词。
没有任何已知语言的音节。
只有纯粹的旋律。
旋律简单得近乎原始,却格外动听。
它像是一个活了很久的灵魂,对着星辰低声诉说心事。
李长生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他侧耳倾听。
小白比他反应更快。
它从睡梦中猛地惊醒,两只尖尖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头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转动。
圆溜溜的眼睛半眯着,瞳孔里映着远处星光的倒影。
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不是警惕时的炸毛,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状态。
尾巴的毛发顺滑地铺展开来,尾尖轻轻摇摆,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微风吹拂。
它的鼻尖微微翕动,嗅着空气中那些随歌声一同飘来的气息。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细细的、满足的低吟。
那声低吟从喉咙深处涌出,带着本能的舒适与惬意。
仿佛这歌声触动了它血脉深处某种古老的记忆。
某种关于万物初生时那份纯净的记忆。
李长生看着小白的反应,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小白很少有这种表现。
它对天材地宝的反应是兴奋,对危险的反应是警惕,对铁球的反应是贪玩。
但此刻这种安静沉醉的状态,李长生还是第一次见。
“喜欢?“
李长生低声问。
小白没有回答,只是用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固执地指向歌声传来的方向。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去那边。
李长生放下茶盏,调转了星舟的方向。
星舟朝着歌声的来源驶去。
歌声越来越清晰。
旋律也越来越丰富。
最初只是一个声部的独唱,渐渐地,第二个声部加入了,第三个,第四个……
无数个声部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丝毫的杂乱。
每一个声部都恰到好处地填补着其他声部的空白,如同无数条溪流最终汇入同一条大河。
合唱。
整个星域都在合唱。
星舟穿入了一片彩色星云。
粉色、金色、淡蓝色的气体交织在一起,色彩斑斓。
星云的密度不高,星舟穿行其中并不费力,但视觉上的冲击却极为强烈。
每一团气体都在缓慢地旋转、流动、变幻形状。
各色气团在星舟周围无声地翻涌流动。
小白趴在船舷边,把脑袋探出去,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彩色的气体。
它伸出爪子去够一团飘过的粉色星云。
爪子穿过了气体,什么也没抓到,但爪垫上沾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光芒。
小白把爪子举到面前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前嗅了嗅。
然后它打了个喷嚏。
粉色的光芒从它鼻尖喷出,化成一小片亮闪闪的碎屑,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李长生伸手把它从船舷边捞了回来。
“别掉下去。“
小白不满地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缩回了他的肩头。
星云中弥漫着一种温暖而纯净的能量。
李长生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种能量的特质——它与之前在深渊教廷遇到的信仰之力截然不同。
信仰之力是狂热的、侵蚀性的,它试图将一切纳入自己的体系,将所有生灵变成虔诚的信徒。
但这种能量没有任何侵蚀性。
它只是存在着。
温暖地、安静地存在着。
它纯粹而温和。
纯粹的善意与美好。
不索取,不侵占,不改变。
只是给予。
穿出彩色星云的瞬间,李长生微微一怔。
一颗星球悬浮在星云的怀抱中。
蓝绿色。
如同一颗被彩色丝带包裹的宝石。
星球不大,比他见过的大多数星球都要小,但胜在精致。
表面覆盖着大片的森林,从高空俯瞰,呈现出深深浅浅的绿色。
森林之间点缀着五颜六色的花海,从轨道上就能看到那些花海的轮廓——粉的、紫的、金的、白的,铺满了每一寸没有被树木覆盖的土地。
清澈的湖泊散布其间,在星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碎银般的光芒。
没有城市。
没有建筑。
没有任何人工痕迹。
整颗星球就像是一座未被开发的原始花园。
而歌声,就是从这颗星球上传来的。
不是从某一个点传来。
是从整颗星球传来。
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片湖水,都在歌唱。
或者说,这颗星球本身就是一首歌。
小白的九条尾巴全部舒展开来,尾尖轻轻颤动,白色的毛发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它的眼睛亮得惊人。
李长生操控星舟缓缓降落。
穿过大气层的过程异常平稳,没有摩擦产生的火光,没有气流造成的颠簸。
这颗星球的大气层像是主动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通道。
星舟降落在一片花海中。
着陆的冲击力被柔软的土地和厚实的花丛完美吸收,甲板只是轻轻晃了一下。
李长生走到船舷边,往下看。
脚下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花海。
花朵的种类他一个都叫不出名字。
有的花瓣薄如蝉翼,呈现出半透明的淡紫色,阳光穿过花瓣时会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有的花朵硕大如盆,花心里盛着一汪金色的花蜜,散发着香气。
有的花茎纤细如丝,却顶着一朵沉甸甸的白色花球,在微风中摇摇晃晃,始终不倒。
小白已经等不及了。
它从甲板上纵身跃下,白色的身影在花海中划过一道弧线,四爪稳稳落在柔软的青草上。
然后它就地一滚。
白色的毛发碾过五颜六色的花朵,花瓣被压碎后释放出更浓郁的香气。
它滚了一圈不够,又滚了两圈。
滚完之后从花丛中探出脑袋,浑身沾满了各色花瓣——紫色的、金色的、白色的、粉色的,贴在雪白的毛发上,像是穿了一件花衣裳。
九条尾巴兴奋地甩动,带起一阵花瓣雨。
李长生走下星舟。
鞋底踩在柔软的青草上,微微下陷。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干净得如同被洗过一样。
没有灰尘,没有杂质,没有任何工业文明或修炼文明留下的能量残渣。
只有花香、草香、泥土的清新,以及那阵始终不曾停歇的歌声。
他已经很久没有呼吸过这么纯净的空气了。
久到他几乎忘了空气本来应该是这个味道。
小白在花海中撒欢,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扑花瓣,一会儿把鼻子埋进一朵大花的花心里猛嗅,然后被花粉呛得连打三个喷嚏。
李长生没有催它。
他就站在星舟旁边,双手插在袖袍里,安静地看着这颗星球的风景。
花海的深处,歌声越来越近。
不再是远处传来的缥缈旋律,而是清晰可辨的、正在靠近的脚步与吟唱。
然后,李长生看到了歌者。
一群身影从花海中走出。
他们的身形修长,比普通人类高出半个头,四肢纤细而有力。
皮肤呈现出一种淡蓝色的光泽,如同月光凝固在了肌肤表面。
面容精致而柔和,五官的线条流畅得像是被最顶级的工匠一笔一笔雕刻出来的。
他们的眼睛没有瞳孔。
整个眼球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邃的靛蓝色,其中闪烁着星辰般的微光。
他们看到李长生和小白的瞬间停下了脚步。
歌声随之一顿。
花海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微风拂过花瓣的沙沙声。
双方隔着一片花海对视。
小白停下了撒欢,竖起耳朵,好奇地看着这群蓝色皮肤的生灵。
沉默持续了几息。
然后,为首的一位老者缓缓弯下了腰。
他的蓝色皮肤上布满了银白色的纹路,像是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的年轮。
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腰弯到了近乎九十度的角度。
他用一种古老而优美的语言说了一句话。
那种语言的发音柔软而富有韵律,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歌唱。
李长生听不懂那种语言。
但他能感受到其中的含义。
那是一种不需要翻译就能理解的情感传达——通过声音的频率、语调的起伏、气息的温度,直接将意思送入了听者的心中。
“欢迎,远方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