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听不懂那种语言,却能真切感知到其中的含义。
这是一种超越语言的情感共振,意思直接印入了他的心底。
欢迎,远方的旅人。
李长生笑了笑,抱拳还了一礼。
他不确定这礼节是否合适,但对方显然察觉到了善意,老者直起身,没有瞳孔的靛蓝双眼中星光更盛。
老者转过身,朝身后的族人唱出一段短促旋律。
音节落下的瞬间,整片花海随之一亮。
花朵更为娇艳,花香愈发浓郁,连远处湖面的波光都柔和了几分。
蓝肤族人们闻声而动,警惕尽消,取而代之的是真诚笑意。
他们朝李长生围拢,不推不挤,动作轻柔如风。
他们用歌声交流。
不是说话,而是在唱。
一名年轻的女性族人上前,对着李长生唱出柔和旋律。
旋律的含义清晰传入他的脑海。
“你从哪里来?”
李长生想了想,指着头顶的星空。
女性族人歪了歪头,又唱了一句。
“很远吗?”
“挺远的。”
李长生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人族语言,对方同样听不懂。
但奇妙的是,话语中的情绪被准确接收了。
女性族人笑了起来,眼中星光流转,随后转向老者用歌声汇报。
老者点了点头,朝李长生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向直指花海深处。
李长生跟着他们走进花海。
小白早就跑没影了。
它在花海里撒欢的速度比星歌族人走路还快,白色的身影在花丛中起伏,像一团随风滚动的棉花。
偶尔它会从花丛里探出脑袋,嘴里叼着不知名的野花,冲李长生甩甩尾巴,接着又一头扎了进去。
星歌族的聚居地藏在花海最深处。
没有城墙,没有大门,没有任何防御设施。
几十间花藤编织的小屋散落在湖畔,屋顶敞开,直面星空。
花藤上开满淡蓝色小花,在微风中摇曳,散发着安神的幽香。
湖水清澈见底,宛如巨镜,完整倒映着头顶的星辰。
李长生扫了一眼。
整个聚居地大概有两三百名族人。
男女老少全都是淡蓝皮肤,全生着那双没有瞳孔的靛蓝星辰之眼。
他们的气息很弱。
非常弱。
弱到李长生若不刻意感知,几乎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这个种族没有任何战斗力。
不是战斗力低,是完全没有。
连最基本的能量攻击都不会。
他们的身体构造天生不适合战斗,骨骼纤细,肌肉薄弱,灵力储备几乎为零。
但他们有一种能力。
唯一的能力。
歌唱。
老者将李长生引到湖边的一间小屋前,用歌声表达了住在这里的意思。
李长生点了点头。
小屋不大,却很舒适。
花藤编织的墙壁透着微风,地面铺满柔软的花瓣与青草。
敞开的屋顶正对璀璨星空,星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将小屋笼罩在银白光辉中。
他在这里住了下来。
第一个清晨,李长生是被歌声叫醒的。
歌声从花海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汇成一首恢弘又温柔的晨曲。
旋律简单,却直击灵魂。
歌声与晨光一同抵达,穿过屋顶洒满小屋。
李长生躺在花瓣床上,闭着眼听了很久。
歌声中没有词,但他能懂其中的含义。
感谢星辰的陪伴。
感谢新一天的到来。
感谢活着。
就这么简单。
他起身泡了一壶茶,端着茶盏走到湖边。
湖面映着晨光与族人们的倒影。
他们三三两两站在花海中,仰着头,闭着眼,张开双臂对天歌唱。
歌声与星辰产生了共鸣。
这不是比喻。
李长生清晰感知到,歌声响起时,头顶本该在晨光中黯淡的星辰,反而越发明亮。
星光被歌声牵引,如丝线般垂落,缠绕在花瓣上、水波里、族人们的发丝间。
那些原本微蔫的花朵,在星光浸润下重新舒展,绽放出更鲜艳的色彩。
歌声能治愈伤痛。
歌声能安抚心灵。
歌声能让枯花重绽,能让暴躁的灵魂归于平静。
这就是星歌族。
万界星海中最古老,也最弱小的种族之一。
他们活在歌声中,也活在歌声里。
李长生端着茶盏,靠在湖边大树下,安静听完了整首晨歌。
“不错。”
他轻声评价了一句,喝了口茶。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白天,星歌族人在花海中劳作、嬉戏、歌唱。
李长生就在湖边喝茶,偶尔散步,偶尔闭目养神。
小白在这里彻底放飞了自我。
花海是它的游乐场,星歌族的孩子是它的玩伴。
淡蓝皮肤的小家伙们从没见过白狐。
初见小白时,他们全愣住了,星辰之眼瞪得溜圆,眼底光点飞转。
接着他们便围了上来。
又摸又抱。
小白起初还端着架子。
它高傲地昂着头,九条尾巴在身后优雅展开,一副九尾天狐不可造次的模样。
一个蓝肤小女孩怯生生伸出手,碰了碰它的尾巴尖。
小白尾巴一抖,却没有躲。
小女孩胆子大了起来,双手捧着尾巴贴在脸上。
尾巴毛茸茸的,暖呼呼的。
小女孩咯咯笑出了声。
这笑声像个开关,其余孩子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摸耳朵、揉肚子、拽尾巴。
小白的架子在三息内彻底崩塌。
它翻出肚皮,四爪朝天,任由小家伙们在它身上揉捏。
九条尾巴甩得像风车。
后来就更不像话了。
它在花海里追蝴蝶,白色身影蹿上蹿下,每次都差一点抓到,最后扎进花堆,钻出来时鼻子上沾满花粉。
它在湖边抓鱼,趴在岸边悬着爪子,等鱼游近猛地一拍。
水花四溅,鱼没抓到,反倒溅了自己一脸水。
它趴在星歌族孩子头上打盹。
一个蓝肤小男孩蹲在地上玩石子,小白就趴他脑袋上,四爪垂在额头两侧,尾巴搭在肩膀上呼呼大睡。
小男孩顶着白狐满花海跑,小白颠得一晃一晃,居然也没醒。
李长生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的生活简单惬意。
白天听歌喝酒,星歌族没有酒,但他袖袍里有。
他拿出从废弃星港找来的好酒,每天傍晚倒上一盏,就着歌声慢品。
傍晚坐在湖边看星辰倒映在水面。
这颗星球位置极佳,四面八方都能看到不同星座,湖面倒影如同一幅流动星图。
夜晚躺在小屋里,听着星歌族的夜曲入睡。
夜曲比晨歌更轻柔,旋律缓慢悠长,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他偶尔会和星歌族长老聊天。
长老不会说李长生的语言,但歌声就是最好的语言。
一首歌可以表达千言万语。
一段旋律能讲述一个种族的历史。
长老用歌声告诉他,星歌族已在此生活了数万年。
他们从不离开,也从不与外界接触。
他们不需要资源,不需要科技,不需要武力。
他们只需要歌声和星辰。
歌声是他们的语言、文化、信仰,也是他们的一切。
李长生听完,沉默片刻,举起酒盏朝长老示意。
长老不喝酒,但懂这个动作的含义。
他微微弯腰,回了一段短促温暖的旋律。
那旋律的含义是愿你在此间安好。
这是李长生踏入万界星海以来,最平静的一段时光。
没有敌人。
没有阴谋。
没有需要碾碎的东西。
只有歌声、花海、星光,以及趴在怀里打呼噜的白狐。
他闭上眼,感受着歌声在灵魂深处流淌。
歌声如温暖的河,缓缓冲刷着他万年岁月积攒的疲惫。
不是修炼上的疲惫,他的肉身与灵魂早已超越了这一概念。
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倦怠。
碾碎机械帝国的倦怠。
覆灭深渊教廷的倦怠。
一个人站在万界之巅俯瞰苍生的倦怠。
歌声将这些倦怠一点点溶解,如同春水化冰。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缓。
小白趴在他怀里,九条尾巴自然垂落,随着呼吸节奏轻轻起伏。
它的耳朵偶尔抖动,大概是在梦里追蝴蝶。
第七天的黄昏。
李长生正闭眼靠在湖边那棵大树下。
一位星歌族少女坐在对面的花丛中,轻声唱歌。
少女的歌声如银铃般清澈纯净。
她唱的是一首关于星辰与花朵的古老情歌。
旋律婉转,每个音符都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与憧憬。
歌声中的画面清晰传入李长生的感知。
一颗星辰爱上了一朵花。
星辰在天,花朵在地。
星辰每天将光洒向花朵,花朵每天仰头对着星辰绽放。
它们永远无法触碰彼此。
但它们从不觉得遗憾。
因为光本身就是最好的拥抱。
小白趴在他腿上,尾巴随着旋律轻轻摆动,恰好合上了节拍。
这一刻的画面美好得如同一幅静谧画卷。
白衣少年,白狐,蓝肤少女,花海,星光。
然而画面在一瞬间被撕裂了。
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遮蔽了星光。
少女的歌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那双没有瞳孔的靛蓝眼睛里,星辰般的光点剧烈颤动。
天空中,数十艘黑色战舰正缓缓降落。
舰体上涂着骷髅和锁链的标志。
引擎喷射的尾焰将半边天空染成暗红,灼热气浪压下,吹得花海剧烈摇摆。
星歌族人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
孩子们哭着扑向父母怀抱。
老者们颤抖着护住幼小。
那些纤细美丽的蓝色身影在花海中仓皇奔跑,如同一群被猛兽惊散的幼鹿。
李长生没有睁眼。
他依然保持着听歌的姿势。
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歌声被打断了。
他正听到最好的部分。
小白从他腿上跳起,浑身毛发炸成球,九条尾巴齐齐竖起,对着天空的战舰发出愤怒嘶吼。
花海中,一个粗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从天上传来。
“星歌族的虫子们听着!交出你们所有的星歌之石,否则——灭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