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重新恢复了安静。
被掀飞的海盗七零八落地瘫在花丛中,有的昏死过去,有的浑身剧烈抽搐。
没有一个人敢动弹。
那几十艘被拦腰斩断的黑色战舰残骸还在冒着青烟,断口光滑如镜。
切口上飘落着几片碎花瓣。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灼烧的焦糊味,又混着花海的幽香。
刚才被海盗攥住手臂的星歌族少女,此刻正从地上缓缓爬起。
她浑身发抖。
那双没有瞳孔的靛蓝色眼睛里星光颤动,映出满地的残骸、昏死的海盗,以及花海中央那个始终闭着眼的白衣身影。
她怔怔地看了几息。
恐惧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似是敬畏,又像是某种本能的感应。
她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重新张开了嘴。
歌声再次响起。
旋律从方才被打断的地方无缝衔接。
起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气息不稳。
随着旋律展开,她的声音逐渐平稳。
颤抖消失了。
气息也沉了下来。
空灵的旋律重新在花海上空流淌,洗去了方才的血腥,让一切归于宁静。
花海中的星歌族人纷纷从藏身处探出头来。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他们听到了歌声。
那是他们最熟悉的旋律,是关于星辰与花朵的古老情歌。
蓝肤的孩子从母亲怀中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循声望向花海中央的少女。
一个孩子先开了口。
稚嫩的嗓音加入了旋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声音汇入,花海中的合唱再次成形。
歌声越来越大,洗刷着被践踏过的花海,也抚平了众人惊魂未定的心。
李长生依然闭着眼睛。
他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对嘛。
歌声持续回荡。
旋律穿过花海与湖泊,拂过整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最终穿过大气层飘入星海。
李长生盘坐在大树下,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悠长平缓,与歌声的节奏完全吻合。
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在将这颗星球的纯净能量纳入体内。
每一次呼气,又像是在排解万年岁月积攒的倦怠。
歌声缓缓流过他的神魂深处。
小白趴在他腿上,九条尾巴自然垂落,尾尖随着旋律轻轻摆动,恰好合上每一个节拍。
它的耳朵偶尔抖动,鼻尖翕动,发出细碎满足的哼声。
而在千万里之外,海盗首领正拼尽全力地逃窜。
他撕裂空间。
他连续跳跃了数个星域的距离。
他穿过炽热的恒星带,穿过密集的碎石区,又穿过弥漫毒气的暗星云。
最后,他找到了一颗荒芜的星球。
这里只有灰褐色的岩石地表,没有大气层,也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他撕裂地壳,一头扎进星球地下最深处。
岩层在他头顶合拢,数万丈厚的岩石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蜷缩在地下深处的黑暗中,浑身剧烈颤抖。
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那个白衣人随手一挥就斩断了他所有的战舰。
数十艘足以摧毁星球的战舰。
在一息之间。
全部被拦腰斩断。
那种力量根本不是他能理解的。
那甚至不是力量。
那是一种法则。
一种超越他所有认知的绝对法则。
“我逃了这么远……跨了这么多星域……”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
“应该……安全了。”
“应该……”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蜷缩在黑暗的地洞最深处,拼命压制着残存的气息。
只要不再被发现。
只要不再被找到。
他就能活。
歌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泛起细微的涟漪。
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花海中安静下来。
风停了。
花瓣不再飘落。
远处的湖面平滑如镜,不再有一丝波纹。
整颗星球仿佛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李长生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面前的星歌族少女身上。
少女的歌声刚刚结束,还保持着最后一个音符的口型。
她的蓝色脸颊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李长生认真地看着她,真诚地点了点头。
“唱得好。”
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像是街边听了一段好曲子后随口夸的一句。
少女愣住了。
她听懂了。
不是通过语言翻译,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她察觉到了那句话中蕴含的真诚与善意。
然后,李长生抬起了右手。
他屈起食指和中指。
动作很慢。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迟钝起来,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紧张感。
一声清脆的弹指声在花海中回荡。
声音不大。
没有剑气。
没有能量波动。
没有任何可被感知的力量释放。
只有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波纹,从他指尖缓缓扩散开来。
那是因果律的波纹。
波纹穿透了花海上方的彩色星云。
穿透了这颗星球的大气层。
穿透了星域之间的虚空壁垒。
穿透了数个星域的距离。
穿透了那颗荒芜星球的数万丈岩层。
它精准地循着海盗首领留下的因果线一路追踪过去。
无论他逃了多远。
无论他藏了多深。
因果线都不会断。
因为他活着。
他活着,就是因。
李长生弹指,便是果。
千万里之外。
藏在荒芜星球地下最深处的海盗首领,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寒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身体内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指的尖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灰烬。
不是燃烧。
不是融化。
不是被力量摧毁。
而是直接从物理层面上消失。
灰化从指尖蔓延到手掌。
从手掌蔓延到手腕。
从手腕蔓延到前臂。
他张大嘴想要尖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声带已经不在了。
灰化继续蔓延。
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腔,再到腹部。
他的身体一寸寸地崩解消散,化为虚无。
他想挣扎,想用残存的力量撕裂空间再次逃遁。
但他已经没有了手。
没有了脚。
也没有了可供燃烧的灵力。
最后,灰化蔓延到了他的头颅。
那道从额头贯穿下巴的狰狞伤疤,在侵蚀下彻底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一粒灰烬都没有留下。
千万里外的地下深处,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仿佛那里从来不曾存在过任何生命。
花海中。
李长生收回了手指。
动作随意得如同弹掉落在袖口上的灰尘。
他从袖袍中摸出了一块仙晶。
仙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散发着温润的金光,内部隐隐可见流动的灵气。
他随手递给了面前的星歌族少女。
少女茫然地伸手接住。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手指触碰到仙晶表面时,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指尖传遍全身。
那种温暖直达灵魂深处。
她将仙晶捧在掌心,金色的光芒映在那双靛蓝色的眼睛中。
“赏钱。”
李长生笑了笑,语气轻松随意。
“歌唱得好,该给赏钱。”
少女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她能感受到其中纯粹的善意。
她弯下腰,用一段短促温暖的旋律回了一句。
那是星歌族表达感谢的方式。
李长生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星舟旁边,将小白抱了起来。
小白在他怀里蹭了蹭,打了个哈欠,九条尾巴舒展开来,将那颗铁球紧紧卷住。
李长生带着它走向星舟,却又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星歌族的聚居地方向。
那些淡蓝色的身影远远地站在花海中目送着他。
他们没有追赶,没有挽留,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李长生抬起手。
一道柔和的光芒从他掌心扩散,化作透明的薄膜缓缓升空,越扩越大。
薄膜在星球上空凝聚成了一道半透明的结界。
结界的光芒与彩色星云交相辉映,将整颗星球笼罩在其中。
这足以抵挡大多数外来势力的侵犯。
做完这些,李长生转过身,带着小白走向星舟。
在他身后,星歌族全族聚集在了花海中。
他们仰起头,靛蓝色的眼睛映着天空中渐渐隐去的结界光芒。
然后,他们唱响了送别之歌。
歌声穿过花海与大气层,在星海中久久回荡。
旋律温柔绵长。
李长生坐在星舟甲板上,端着一杯酒,听着渐行渐远的歌声。
他的表情恬淡温柔。
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
小白蜷缩在他怀里,尾巴轻轻拍打着他的手臂。
“我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