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2年5月,维也纳—克罗地亚—的里雅斯特

  五月,维也纳的天气忽冷忽热。前几天还热得像夏天,人们换上了薄外套;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又翻出了冬天的围巾。多瑙河的水位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像一个人的心情,摸不透。伊洛娜坐在公寓里,面前摊着第三十四篇报道的稿纸,但一个字也没写。她在等一封信。

  信是两天前寄出的。她写给莱奥的母亲——玛丽亚·贝克尔。她不知道玛丽亚会不会回信,甚至不知道玛丽亚会不会读。但她写了。她写道:

  “贝克尔太太:

  我是伊洛娜·拉科齐,您儿子的朋友。莱奥说您一个人住在乡下,种菜。他说他想把您接到克罗地亚,跟他的老军士长马蒂奇一起住。马蒂奇是个好人,只有一只手,种了五年土豆。他妹妹也在那里,可以陪您。

  如果您愿意,请给我回信。如果您不愿意,也请给我回信。我会转告莱奥。

  伊洛娜·拉科齐”

  她把信寄出去之后,心里一直不踏实。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写这封信——她不是莱奥的什么人,不是妻子,不是未婚妻,甚至不是女朋友。她只是他的朋友。一个朋友,管这么多事,是不是太多了?

  她拿起笔,在空白的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管闲事的人,不是坏人。是不忍心。”然后她把这行字划掉了。不是写得不好,是不想写给自己看。

  电话响了。

  “喂?”

  “伊洛娜,是我。卡尔。”

  “什么事?”

  “工厂主协会上诉了。”

  伊洛娜的手握紧了听筒。“上诉?他们已经输了。”

  “他们不服。他们觉得法官偏袒你。”

  “法官没有偏袒。法官只是看了证据。”

  “他们不管证据。他们觉得你赢了,是因为诺伊曼太厉害,是因为我在背后帮你,是因为皇帝说了话。什么理由都有,就是不承认自己错了。”

  伊洛娜沉默了几秒钟。“上诉法院会受理吗?”

  “会。他们有这个权利。但二审不会推翻一审的判决,除非一审有明显的程序错误。一审有吗?”

  “没有。诺伊曼每一步都按法律走的。”

  “那就别怕。让他们上诉。上诉了,再输一次。输两次,他们就彻底没脸了。”

  伊洛娜叹了口气。“卡尔,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停?”

  “永远不会停。你写,他们告。你赢了,他们上诉。你再赢,他们再告。除非你停笔,或者他们破产。”

  “他们不会破产。他们有钱。”

  “那你就继续写。写到他们破产为止。”

  卡尔挂了电话。伊洛娜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一片昏暗。她拿起笔,继续写第三十四篇。这一次,她写的是工厂主上诉的事。她写道:“他们输了,但不服。他们上诉,不是因为他们有理,是因为他们有钱。有钱的人,可以一直上诉,直到对方没钱请律师、没精力写文章、没时间活着。但他们忘了,我写文章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活着。”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炉子里的火灭了。房间很冷。

  她站起来,走到炉子前,添了几块煤。火柴划了几下才着。火苗窜起来,映在她的脸上,暖了一点点。

  她回到书桌前,继续写。

  克罗地亚,海边村庄。

  玛丽亚·贝克尔收到伊洛娜的信时,正在菜地里拔草。她读了两遍,然后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海。海很蓝,蓝得有点假,像一幅画。她来这个村子已经半年了,半年里,她学会了种菜、养鸡、劈柴。她的手粗糙了,脸晒黑了,但身体比在维也纳时好了很多。

  她不知道莱奥会提出这样的建议——让她去克罗地亚,跟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军士长一起住。她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屋子,拿出纸和笔,给伊洛娜写回信。

  “拉科齐小姐:

  信收到了。谢谢你替莱奥写信。他不会写这种话,他只会写‘妈,我很好’。

  马蒂奇这个名字,莱奥提过很多次。他说他是个好人,只有一只手,种土豆。他妹妹也在那里。

  我愿意见见他。但不是去住。是去看看。看了,再说。

  玛丽亚·贝克尔”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村口的邮筒前。信掉进邮筒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她站在那里,看着邮筒,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菜地,继续拔草。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收到母亲的信时,正在擦炮。他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围墙上,面朝大海,站了很久。

  施密特走过来。“你妈怎么说?”

  “她愿意见马蒂奇。但不是去住。是去看看。”

  “那就让她去看看。看了,也许就愿意住了。”

  “也许。”

  “你什么时候带她去?”

  “等我有假。”

  “你刚请过。上面不会批。”

  “那就偷偷去。”

  施密特看着他。“你又偷偷去?”

  “嗯。”

  “你上次偷偷去维也纳,上面没发现。这次去克罗地亚,更远,更容易被发现。”

  “发现了就处分。处分了也不会死。”

  施密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倔了。”

  “你教的。”

  “我没教你。你自学的。”

  “那就是你教的。你在旁边,我就学会了。”

  施密特笑了。“你学莱奥说话。莱奥学我说话。我们三个,越来越像。”

  “像不好吗?”

  “像好。像了,就是一家人。”

  莱奥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另一种光。

  “施密特,”他说,“你说,一家人是什么?”

  “一家人就是,不管多远,都会回来。”

  莱奥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营房,拿出纸和笔,给母亲写信。

  “妈:

  施密特说,一家人就是不管多远都会回来。您去看看马蒂奇,看了,如果觉得好,就住下。不好,就回来。回来,我在这里等您。

  莱奥”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走到空地上,看着保罗试飞。

  保罗的飞机飞了四百米。

  他把机翼的蒙布换成了更轻的绸布——从马尔科那里弄来的,据说是从一艘沉船上捞起来的,很旧,但很结实。机身的竹梁换成了更细的,重量减轻了不少。螺旋桨换成了两片叶片的,每一片都削得很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他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莱奥站在飞机后面,双手抵住机身。

  “准备好了吗?”莱奥问。

  “好了。”

  莱奥用力一推。飞机滑了下去。风声呼啸,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它飞过了三百米线,飞过了红旗,继续往前。四百米。落在地上,滑了一段,停了。

  施密特跑过去,把红旗插在四百米的地方。“四百米!下次要飞五百米!”

  保罗从座位上跳下来,走到飞机前面,用手抚摸着机翼。绸布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木骨架的形状清晰地透出来。

  “科恩先生,四百米。”

  雅各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嗯。四百米。”

  “还有六百米。”

  “不急。慢慢来。”

  “我急。”

  “急也没用。飞机不是你急就能飞远的。”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和胶水渍,指甲缝里嵌着木屑。

  “科恩先生,您说,我能飞过海吗?”

  “能。但你的飞机太小。风会把它吹偏。”

  “那就做大一点。做翼展八米的。”

  “八米?你上次说十米。”

  “十米太大。八米刚好。能坐两个人。”

  雅各布想了想。“你先飞到六百米。六百米了,再做八米的。”

  “六百米。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保罗伸出手。雅各布握住了。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五月中旬,伊洛娜收到了玛丽亚·贝克尔的回信。她读了两遍,然后拿起电话,拨了莱奥的号码——不是直接打给他,是打到炮台的总机,让接线员转。

  “喂?”

  “莱奥,是我。”

  “伊洛娜?你怎么打电话了?长途很贵。”

  “你妈给我回信了。她说她愿意见马蒂奇。但不是去住,是去看看。”

  “我知道。她也给我写信了。”

  “那你什么时候带她去?”

  “等有假。”

  “你刚请过。”

  “那就偷偷去。”

  伊洛娜笑了。“你又要偷偷去?”

  “嗯。”

  “你上次偷偷去维也纳,没被发现。这次去克罗地亚,更远,更容易被发现。”

  “发现了就处分。处分了也不会死。”

  伊洛娜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钟。“莱奥,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关心炮台。现在你关心人了。”

  “你说过。”

  “再说一次。因为这是真的。”

  莱奥没有说话。伊洛娜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莱奥,”她说,“你带她去看马蒂奇的时候,帮我带一样东西。”

  “什么?”

  “一封信。我写给马蒂奇的。”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他是个好人。好人不应该被忘记。”

  “好。我带。”

  她挂了电话,拿出纸和笔,给马蒂奇写信。

  “马蒂奇军士长:

  我不认识您。但莱奥经常提起您。他说您只有一只手,但擦炮比他快。他说您种了五年土豆,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他说您是个好人。

  我写的那些文章,您看过吗?也许看过,也许没有。但没关系。您种土豆,我写文章,莱奥守炮台,保罗做飞机。我们都在做该做的事。

  帝国不好。但帝国里有好人。您就是。

  伊洛娜·拉科齐”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写上地址——“克罗地亚,海边村庄,伊万·马蒂奇收”。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还活着。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