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陈浩便先回自己房间了。

  推开自己卧室的木门。

  房间里的陈设保留着他上大学前的原貌。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港台明星海报,边角已经起卷。

  一张老旧的单人床靠着窗台,旁边的书桌和木柜上堆满了高中时期的旧课本和复习资料。

  习惯了北方二十四小时供应的暖气,南方这种透骨的湿冷让陈浩有些受不住。

  他早早插上电热毯的插头,脱下外套钻进被窝里。

  仰面躺在床上,陈浩回忆着前世的轨迹。

  前世这个时候,父亲陈建军也遭遇了机械厂下岗潮,但是印象中似乎没有被逼退房的事发生。

  陈浩仔细翻找记忆,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前世他大一大二还不能独立赚钱,每个月都要靠家里寄生活费度日。

  陈建军为了凑齐儿子的生活费,加上厂里经常拖欠工资,不得不买了一辆三轮摩托车,下班后去拉客跑摩的。

  人在重压之下,每天早出晚归,陈建军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掺和厂里的闲事。

  自然也就没有跟着副厂长去抗议宋坤的改制方案。

  后来厂子被彻底吞并,陈建军拿了一笔少得可怜的买断钱,老老实实地退了休。

  一家人挤在这套老房子里,倒也没发生被逼退房的危机。

  但是这一世情况变了。

  从大一下学期开始,陈浩就以兼职为由,再没找家里要过一分钱生活费。

  陈建军没有了压力,也就不用去街上风吹日晒地跑摩的,闲余时间多起来。

  他作为车间里的老资格,而且之前也受到过刘峰副厂长的关照。

  当刘峰牵头抵制不公改制时,他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最前面,成了出头鸟。

  陈浩理清了前因后果不禁感叹重生果然会有很多蝴蝶效应。

  重生回来只是赚了点钱,他就已经改变了父母原本平淡的生活轨迹。

  仔细想想,陈浩身边很多人的命运,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前世的轨道。

  这种偏离会带来了一些麻烦。

  不过陈浩并不慌乱,毕竟自己改变的多数是小事,世界的大进程不至于发生太大的变化。

  至于影响了父母的生活轨迹,问题也不算很严重。

  退一万步讲,就算宋坤真把这套破房子收走,他也能在县城里给父母买一套最好的商品房。

  有钱兜底,这点风浪掀不起什么波澜。

  想通缘由,陈浩闭上眼睛,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

  陈建军换上了一件灰色夹克,张桂兰则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

  两人手里提着两瓶本地产的白酒,还有两条红塔山香烟。

  张桂兰特意把陈浩从大漂亮国带回来的两瓶进口保健品也装进袋子里。

  一家三口下楼。

  陈浩走到路边,抬手准备招停一辆路过的三轮车。

  陈建军伸手拦住陈浩。

  “打摩的,鸿运酒楼就在县委招待所旁边,走过两条街就到了。

  这点路还花那冤枉钱干啥。”

  张桂兰在旁边附和。

  “就是,咱们走过去,正好锻炼身体。”

  陈浩只好把手放下,顺从了父母的意思。

  三人沿着县城的主干道往前走。

  街边的小商贩把摊位摆到了人行道上,卖对联的、卖糖葫芦的、卖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音像店门口的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歌曲。

  南方的春节没有北方那么寒冷,道路两旁行人很多,充满了陈浩后世在京都过年所看不见的烟火气。

  走了二十分钟,三人到了鸿运酒楼。

  陈建军提前预订了二楼的一个小包间。

  三人落座,服务员倒上热茶。

  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包间的门才被推开。

  堂伯陈建民挺着啤酒肚走在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皮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堂伯母李娟烫着一头卷发,穿着棕色羊驼毛的大衣。

  跟在最后的是堂哥陈辉,比陈浩大四岁。

  陈辉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袖口金利来的商标还留着。

  他头发上抹了厚厚的发蜡,油光可鉴,手里提着两包糕点跟在陈建民后面。

  陈建军赶紧站起身,拉开椅子招呼。

  “大哥,嫂子,小辉,快坐快坐。”

  陈建民大喇喇地在主位上坐下,把手里的公文包扔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服务员开始上菜。

  陈建军拧开自己带来的白酒,给陈建民倒满一杯,又给陈辉倒了一杯。

  “大哥,我敬你一杯。”

  陈建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厂里这事,还得麻烦你给拿个主意。”

  陈建民端着酒杯抿了一小口,把杯子放下,夹了一筷子凉菜放进嘴里。

  “建军啊,不是我说你。

  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着别人瞎起哄。”

  陈建民放下筷子,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架势。

  “那个刘峰敢带头闹事,人家是有底气的。

  人家老婆在市里有当副局长的亲戚,宋坤不敢把事情做绝。

  就算是得罪了,也就是被平调到农机局去。

  你们这些普通工人有什么?

  没权没势的,跟着去闹,那不是明摆着找不自在吗?”

  陈建军低着头,双手搓着膝盖,不敢反驳。

  陈建民继续说道。

  “宋坤是从省城下来的,背景深得很。

  他来咱们石都县搞改制,朱县长亲自给他站台,县里哪个部门不给他开绿灯?

  你倒好,非要去当这个出头鸟。

  现在好了,工资扣了,房子也要被收,你图个啥?”

  陈建军叹了口气。

  “大哥,我当时也是一时糊涂。

  现在这局面,你看能不能找找人,帮我说说情。

  我同意买断,但那套房子得留下啊,不然我们一家三口住哪去。”

  陈建民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金圣烟,抽出一根点燃,吐出一口烟圈。

  “这事不好办。

  宋坤放了话要杀鸡儆猴,你们这批带头抗议的,他是一个都不打算放过。”

  陈建民弹了弹烟灰。

  “不过咱们毕竟是兄弟。

  你要是真想解决,明天就去厂里找宋坤认个错,把买断工龄的协议签了。

  我这边再厚着脸皮去跑跑关系。”

  陈建军连连点头。

  “行,我明天就去签。”

  陈建民话锋一转,提出了条件。

  “光我出面不够。

  宋坤不一定买我这个副科长的账。

  我得去请政府办的副主任王鹏出面,他是朱县长的大管家。

  宋坤肯定得卖他的面子。

  但是人家凭什么帮忙,怎么说也得请王主任吃饭,再备点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