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暗金光不再后退的时候,队伍也停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巴尔克忽然站住了,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向后。

  全队便停在了那道豁口之前。

  豁口之外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黑暗。

  灯火照出去,光柱被辽阔的虚空吸走了大半亮度。

  纹刻举起灯往前探了探,光落在最近的那一面岩壁上。

  纹刻看了很久很久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岩壁。

  壁从地面一直斜着延伸上去,没入灯火够不到的高处,可它的表面不是岩石该有的粗糙与参差。

  那是一片一片层叠弧面朝外的甲,每一片都有门板那么大,层与层之间嵌着压紧的岩层与矿脉。

  纹刻把灯火往左移。

  那面甲壁向左延伸,越伸越远,弧度在缓缓内收。

  往右移,同样的甲壁,同样的内收弧线。

  两边正在合拢。

  纹刻抬头顺着巴尔克的目光往上看。

  黑暗里一根巨大的分节脊骨从一侧甲壁的顶端伸出来,无声地横跨过整片空间的上空,没入另一侧的黑暗。

  每一节脊骨上都挂着断裂的骨刺与矿化的筋肉残迹。

  灯火够不到尽头,纹刻数不清有几节。

  “石柱。”

  纹刻明白了。

  勘探图上标的石柱,并不是石柱,是脊骨,是龙蜷着身子的时候,脊背从腹弯里拱出来的弧。

  他们一直走在龙的体内,龙骨山不是山。

  龙骨山,是一条龙。

  一条被千万年岩层覆盖成山形的龙。

  山是它的轮廓,岩壁是甲壳,石柱是脊骨,整座山体就是它的身体。

  纹刻这个念头转过来的同一瞬间,压迫感砸了下来。

  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古老东西蜷在他们头顶与四周,用存在本身把整片空间压满了。

  六名兽人战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握紧了武器。

  两狼人的毛发全炸开了,两虎人的喉咙里压着低吼,两熊人的拳头攥得发紧。

  两只泰坦虫同时伏地,纹刻从未见过它们这样。

  他站起身去找阿什莉娅。

  阿什莉娅站着,她朝向空间深处那个看不见全貌的巨大轮廓。

  “陛下。”

  阿什莉娅没有回头。

  “它知道我们来了。”

  纹刻张了张嘴:“您……能感觉到它?”

  “能。而且是……被看见。像有一双眼睛,从深处看过来了。”

  就在这时,记录仪的指针开始跳动。

  指针已经被推到了刻度上方的那一段,而且还在往上走!

  信号炸了。

  纹刻赶紧调整灵敏度,结果指针根本不动,黑丝回路的亮度在脉冲的间隙几乎回落不下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切换记录模式。

  常规模式吃不住这个强度,他得切到降频,切过去之后读数稳定下来,可打印出来的东西让他不敢相信。

  “像是语言。”纹刻盯着纸带说道。

  巴尔克凑过来看了一眼:“语言?你能听懂吗?”

  “不能。”纹刻摇头,“我们没有解码参照。只知道它在说,却不知道它说什么。”

  “说给谁的?”

  纹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阿什莉娅。

  巴尔克也看了过去。

  就在这一刻,空间深处那片暗金反光的明灭节奏变了一变。

  然后阿什莉娅往前走了半步,暗金反光的节奏又快了一截。

  纹刻看见了,巴尔克也看见了。

  阿什莉娅往后退了半步,暗金反光的节奏恢复原样。

  纹刻攥着记录仪的手开始出汗,巴尔克走到了阿什莉娅身边。

  “它在回应您。”巴尔克说。

  “嗯。”

  “您靠近它就快,您退开它就慢。它只对您有反应。”

  阿什莉娅没有否认。

  她望向前方那片蜷曲的轮廓,神色里读不懂的东西更深了。

  某一种古老的、隔着千万年岩层彼此辨认的东西。

  巴尔克回头看了一眼队伍。纹刻守着记录仪。两名翻译兵按着工虫。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阿什莉娅。

  “全队停留。”他说:“只许您一个人靠近。”

  阿什莉娅点了点头,她转向巴尔克。

  “如果我有什么不对,”她说:“立刻带所有人走。不要管我。”

  巴尔克看着她没有开口。

  阿什莉娅等了几息。

  等不到回答,也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往空间深处走去。

  斗篷的兜帽在走动中滑了下去,白发在没有光源的黑暗里泛出微光。

  暗金反光随着阿什莉娅的每一步在变亮。

  越走越亮。

  到某一段距离的时候光连成一片,她前方的整片甲壁泛起了暗金潮光。

  阿什莉娅的身影在光里越来越小,然后光亮到了某个程度,她的整个人轻轻一晃,全被吞进去了。

  纹刻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记录仪。

  指针顶在刻度尽头,压在最后那条线上一动不动,打印纸带还在出,可纸上的结构他已经看不懂了。

  他抬头看向巴尔克。

  巴尔克握刀站在豁口边上,脸朝着阿什莉娅消失的那片光一动不动。

  纹刻垂下眼睛又看了一眼记录仪上的指针,指针顶死了。

  他今天才知道有些刻度的尽头不是设备的上限,是人的上限。

  空间深处那一层一层推出去的暗金潮光还在亮。

  它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