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斯把大公的密信在灯下又读了一遍,然后折好压在桌角。

  信上说的事他已经想了两夜,可两夜过去他还是没有动。

  石嘴子村北的那道堤坝他修了四天,可一道堤坝拦得住荒原上的春水,拦不住佣兵。

  伊丽丝端着两碗粥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又在想那封信。”

  “嗯。”

  “想出什么了?”

  加雷斯摸了摸掌心的痂。

  “信上说半个月到二十天。”加雷斯说:“收到信已经三天了。大公的人还要再跑一趟确认集结地点。所以真正动手的时间,十天内。”

  “十天。也许更短。”

  “那你打算怎么办?”

  加雷斯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天色,他想了很久。

  “不回去。”

  伊丽丝把碗放下看他。

  “也不坐在这等。”加雷斯说:“但如果我不以勇者身份出手呢?”

  伊丽丝皱起眉头。

  加雷斯把粥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低头喝了一口。

  “你想说什么?”

  “一个住在村里的前勇者,带着村民修了几道防兽栅栏。”加雷斯说:“这句话说出来,谁也无法把它变成政治立场。”

  “可栅栏挡不住佣兵。”

  “栅栏不需要挡住佣兵。”加雷斯说:“只需要让袭击发生的时候,有普通人看见了。”

  伊丽丝看了他一会儿,她想明白了。

  “你是要说……事后,你作为目击者开口?”

  “我以目击者开口,和以勇者身份开口,分量不一样。”加雷斯说:“勇者开口是立场,村民开口是事实。”

  “普通人的真实。”

  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了一跳。

  粥已经凉了,加雷斯还是把它喝完了。

  放下碗,他对伊丽丝说:“帮我把村老约来。”

  村老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加雷斯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对方能听懂的话。

  “北边荒原上的狼群今年闹得早,我已经看过几次脚印。村北要道摆三个观察点,白天晚上各一人在高处盯着。”

  “可如果要看守的话。”村老皱眉:“村子人手不够啊。”

  “那就采用青壮年轮值。这样,一更一班,每班两人。我来排表。”

  “那能排得了吗?”

  “当然排得了。”加雷斯说:“最近商道上也有流寇的风声。说点不放心的话,大家夜里多长眼睛。”

  村老想了想,然后点了头。

  “还有粮仓也要拆开。”加雷斯接着说:“村老家那个大仓存了七成粮,可别一把火就没了。就分到三处,分开了就烧不干净。”

  “还怕火啊?”

  “当然怕火,天气干燥,可要小心火烛。”

  村老看着他。没有多问,拍了拍膝盖说是:“明天就这么办吧。”

  加雷斯说过之后,石嘴子村三天之内变了。

  村北要道选了三处。

  加雷斯每处上去踩过,确认从那里能同时看见荒原方向和进村的小路。

  他给三处各立了一面小旗杆,说是观察点标记。

  村老告诉村民那是防狼的,没有一个人追问为什么要防。北边荒原上狼本来就有,信不信是一回事,多看几眼也不亏。

  青壮年十二人,加雷斯排了夜班表。

  两人一班,五班,还补了一个空班单由加雷斯自己上。

  他把表贴在村老家的门板上,表头写着防兽轮值。表上清楚:几更到几更、谁和谁、出了事喊谁、往哪里跑。

  粮分三处。

  村老家仓里留四成,往西赵姓一家放两成,往南坡根底下一家放两成。

  搬粮的时候加雷斯去帮忙扛了两趟,米袋压在肩膀上。

  赵姓家的女人问他:“加雷斯先生,是歹人要来吗?”

  “就是怕火啊。”加雷斯说:“仓太集中,一把火可不就烧干净了。散一散,这样安全。”

  女人把米袋往里挪了挪,没再说话。

  第四天傍晚,来了一个不起眼的旅人。

  旅人在村老家门口下马。他递的口信很短,只有两句话。

  “看着北边,别看着教廷。如果有人来,让他们来的时候被看见。”

  加雷斯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各过了一遍。

  “看着北边。”

  意思是别盯着教廷的反面,别等教廷传话。盯着北边,佣兵从北边来。

  “如果有人来,让他们来的时候被看见。”

  意思是不要拦,要让袭击被看见。

  加雷斯忽然明白尼克在说什么了。

  尼克要做的是让袭击成为一件被看见的事,被看见之后的每一句话才有人信。

  被看见比被阻止更重要。

  旅人已经饮完一碗水,起身说走了,加雷斯送他到门口。

  村口的孩子们还在玩泥。远处灰蒙蒙的荒原上天压得很低。旅人翻上瘦马往北而去,他的影子很快被荒原吞掉。

  加雷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随后回去了。伊丽丝在桌边等。

  “那是是尼克的人。”

  “他说什么了?”

  加雷斯把那两句话复述给伊丽丝听。

  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会接应,他要我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让袭击被看见。”

  伊丽丝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那你要做的就是站在能看见的地方。”

  “嗯。”

  “不怕吗?”

  加雷斯望着窗外。

  “当然怕。”他说:“怕他们真的来。怕我修的那道栅栏真的是个笑话。怕轮值表上那十二个人,到时候真的傻站在风里喊不出声。”

  “但是?”伊丽丝追问。

  “但是我知道我在保护什么。”

  “村北那三处观察点是我踩过的。赵家搬了多少粮我扛过。轮值表上第几班是谁我认得。我就站在这。就算我只能让他们被看见,那也是我知道我到底站在谁旁边。”

  伊丽丝听完握住了他的手,加雷斯没有抽开。

  天黑了。

  夜里堤坝上风很大。加雷斯一个人坐在坝顶,两腿悬在缺口沿上。北风从荒原吹来,刮得脸发紧。他先前修好的那段堤坝压着新泥,泥面在月光下发白。

  坝下是一片刚化完雪的荒地。再往北是商道,再往北是荒原。荒原尽头的天压得低,有一条灰线。

  加雷斯第一次觉得他在那。

  “加雷斯你在这里干什么?”伊丽丝从坝下上来在旁边坐下。

  “这里风大。”加雷斯说。

  “嗯。”

  两人并肩坐着。北风把伊丽丝头发吹到加雷斯肩上,她伸手拢了一下。

  风从北边吹过来。

  远处的灰线一直压在荒原尽头,没动过。

  加雷斯坐在堤坝上,他觉得自己也许能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