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目前为止你一共拿了多少钱?"
玛德琳沉默了一下,
"法国这边,从去年年初到现在,加起来大约是二十七万法郎。
这里面有一部分是培训费,有一部分是抽成。"
莫罗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数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她抬起头,换了一个方向追问。
"你刚才提到的这些,都是你靠自己运作的。
但我们在调查中发现,你的组织跟一个叫'妇女国际联合会'的机构有资金往来。
那个机构背后的钱经过瑞士一家律师事务所,再往后追,指向的是法国流亡政府的资产通道。
你解释一下这个问题。"
玛德琳的脸色稍微变了一下。很轻微的变化,但莫罗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个……是后来美国人找上我之后才接上的。"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不是我自己主动去找他们的。"
"说清楚!"
玛德琳吸了一口气,手指重新绞在一起。
"今年四月份,有个人来找我。
是个男人,自称是记者,说想采访我关于互助会的事情。
我当时没多想,就同意了。
但见了面之后他拿出了一叠材料——我在伦敦那个组织的培训记录、我的假身份材料、我跟那名法共官员的关系——全部都有。
他说他不是记者,他在为美国政府做事。
他说他有办法让我进监狱,也有办法让我继续做我现在做的事。
条件只有一个——以后我的人跟那些外国支援人员打交道的时候,顺手问一些他们工作上的事情,每半个月交一份汇总报告。
如果做得好,他们可以通过那个瑞士的渠道给我注入资金,把组织扩大。"
"你答应了?"
"我只能答应了。"
玛德琳翘起了腿,穿着睡鞋的脚在空中逛游着漫不经心的说,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那些材料如果真的曝出去,我在法国就完了。
而且美国人给的条件不算苛刻——只是让我的人多问几句话,不需要她们做危险的事。
我觉得——我当时觉得那只是一个信息交换。
我又不参与你们和他们之间的纠纷,我只是在做我的生意。"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向美国人提供情报?"
"五月。第一次交报告是五月中旬。到现在一共交了六次。"
"报告里都写什么?"
"主要是一些收集来的信息。
比如某个德国工程师跟谁走得近、对法国政府的态度怎么样、预计什么时候回国、在工地上接触了什么新设备——都是很表面的东西。
我的人不懂技术,她们就是照着那张表随便填填。"
莫罗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夹翻开到中间某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洛桑那家律师事务所的门口。
"你见过那边的人吗?"
"没见过。
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一个中间人。
我在蒙马特的一间咖啡馆跟那个人见面,把报告给他,他偶尔会带一个信封给我。
我也从不过问他是谁。"
"现在还能联系到他吗?"
玛德琳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几秒钟。
"可以。他每周四下午三点会去圣日耳曼大道的那家书店,坐在靠窗的位置。
如果我需要见他,就让人放一封信在第三排书架的《包法利夫人》里面。"
莫罗合上了文件夹。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窗外的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
"玛德琳·贝尔纳。"莫罗说,
"你今天的陈述将被作为案件材料收录。你在法国境内组织的诈骗活动、利用虚假身份、贿赂公职人员、以及向外国势力提供情报——这些行为将在法律框架内被一一追究。"
玛德琳点了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
她靠在椅背上,睡袍的领口松开了一些,露出锁骨处一小片皮肤。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她说。
"你问。"
"你们究竟会怎么处理我?"
莫罗站起身,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法律会告诉你答案。"
她说,
"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写的那套'女人不需要工作、只需要被供养'的理论,跟真正的妇女解放没有任何关系。
你在利用那些美好的词掩护一种腐朽的东西。
这一点,你自己心里恐怕比谁都清楚。"
玛德琳低下了头。
她看着自己桌面上的手指,那层淡粉色的甲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边缘已经有了一些剥落的痕迹。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狱警则带着玛德琳去了另一个房间。
莫罗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巴黎的清晨还在慢慢醒来,楼下街道上已经有送牛奶的车经过。
莫罗回到办公室,把今天凌晨的审讯记录和那卷录音带一起锁进文件柜,然后在柜门贴上标签:
"贝尔纳案。待核验。"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我需要调阅法共社会事务部一名中层官员的档案——"
对方问是谁,莫罗翻开文件夹又看了一眼,把那行字念出来。
然后她放下电话,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案子往下挖,恐怕不止一个法共的官员会被牵扯进来。
美国人在巴黎的触手已经伸得很长了,而他们选中的是一条自上而下都未曾想到过的路径——用那些好听的口号做壳,用那些流浪、饥饿、走投无路的女人做针,一针一针地往社会主义国家的新肌体里扎。
十月十二日的凌晨,巴黎西郊一栋带花园的独栋住宅。
四名内务人员从天亮前就位,等到六点十分,目标房间的灯亮起来,他们在门外出示了搜查令,没有遇到任何反抗。
目标穿着睡衣来开门,看到门口的阵仗时脸上先是空白了大约两秒,然后迅速堆出一副茫然和无辜的表情,嘴里反复说着
"搞错了吧,肯定搞错了"。
搜查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
在客厅壁炉后的暗格里,他们发现了四根金条,每根一公斤,成色很好,底部的铸造标记模糊了,看不出产地。
在主卧室衣帽间的一只旧皮箱夹层里,清点出二十三件古董首饰,珍珠、翡翠、钻石都有,品相完好,一看就是有年头的真货。
书房书柜后面的墙壁被敲开时露出一个小型保险柜,里面除了现金和存折之外还有一沓信函——有的用英文写,有的用法文写,内容涉及内部会议纪要、工程进度通报、人事调动的内部消息。
信函抬头处没有明确的接收方署名,但末端有一行用打字机敲出来的编号,格式跟玛德琳描述的那个中间人交付方式吻合。
突击审讯在当天下午开始。
地点与玛德琳的审讯室在同一层,隔了两道门。
被捕的法共干部的真实姓名叫菲利普·莫雷尔,四十四岁,法共社会事务部某处的副处长,入党的资历可以追溯到一九二一年——坐在审讯室里的状态和玛德琳完全相反。
他进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嘴唇发白,两只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动,眼睛始终没有跟审讯员直接对视超过两秒。
审讯员是莫罗手下的一个年轻同志,叫勒梅尔,三十出头,做调查工作的时间不算长,他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着上午搜查的全部清单,录音机打开,磁带开始转动。
"莫雷尔同志,我们在你家中发现了这些东西。"
他把清单推到桌子中央,
"请你解释一下这些东西的来源。"
莫雷尔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他快速地扫了一遍之后,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我……我是被陷害的。"
"被谁陷害?"
"那个女人。"莫雷尔的双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伊莎贝尔·杜瓦尔——不对,玛德琳·贝尔纳——是她。
一切都是她设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