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雷尔开始诉说。
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从压低的颤抖逐渐变成带着哭腔的急促。
莫雷尔说他是去年冬天在一次社会事务部的茶会上认识她的,她当时以互助会负责人的身份来申请经费支持,举止得体、谈吐大方,交谈中流露出的那种对妇女事业的热情让他很受触动。
他说后来她主动约他吃饭,他去了,然后喝了酒,然后一切就失控了——他被她的花言巧语迷惑,在一个非理性的时刻跟她发生了关系。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莫雷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就是那种……照片。她说如果我不按照她说的做,她就把这张照片寄到党的纪律委员会。
我没有办法,我只好服从。
玛德琳让我从内部给她提供一些信息,主要是政府这边的政策动态和人员变动,她说她做妇女工作需要这些信息来做提前的准备。
我——我当时以为那只是工作上的配合。
后来她越来越过分,开始问我一些具体的工程项目信息,说是有外国的捐赠渠道需要了解。"
莫雷尔抬起头来,眼中似乎有水光在闪。
"同志,我是被胁迫的。
我没有主动想这么做。
是玛德琳一步一步设计好了圈套,我每一步都是被她推着走的。
如果那张照片曝光,我的家庭、我的工作、我的一切就全毁了。
你换作谁处在我这个位置上,都会做跟我一样的选择,那是人的求生本能。"
勒梅尔听完了整段叙述之后,他在莫雷尔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平静地问了一个问题:
"莫雷尔同志,你刚才说你是被照片威胁之后才开始配合她的。
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十一月。"
"好。那我们现在来核对一下时间线。"
勒梅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上面手写着一些条目,
"根据你所在部门的会议记录,你从去年九月开始就在内部会议中三次提议将互助会的经费申请升级为'优先处理'。
另外,你在一月份主动联系了物资调配处,为互助会的活动场地申请了一处公共用房的长期使用权,这件事当时被你以'工作需要'为由直接批掉了,没有经过正常的联合审批流程。"
勒梅尔把那页纸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其中几行。
"这些事发生在十一月之前。
你如何解释——你在被胁迫之前就已经在为互助会提供便利?"
莫雷尔的嘴唇张了张。那个即将掉落的泪珠忽然停住了,
"那是——那是因为我觉得她们的工作确实有价值——"
"你在被胁迫之前就认为她们的工作有价值,被胁迫之后配合她们提供政府内部情报,这两种行为之间存在逻辑矛盾,莫雷尔同志。
你确定你还要坚持刚才的陈述吗?"
莫雷尔张着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勒梅尔没有给莫雷尔更多的思考时间。
他翻开清单的第二页。
"我们在你书房的保险柜里发现了与不明境外人员的通信,内容涉及法共内部的人事变动信息和重点基建项目工程进度。
在同一保险柜里,我们发现了三笔来自瑞士账户的现金存入记录,时间分布在一月至八月之间,总额折合约十八万法郎。
这些钱——你打算说也是那个女人强迫你收的吗?"
莫雷尔的手开始发抖。
他终于抬起了眼睛,看向勒梅尔时目光中的水光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剥开外壳之后暴露出来的、有棱角的东西——恐惧、疲惫,和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
"那是美国人给的钱。"
他说。
"你跟他们怎么联系的?"
"通过一个女人。
一个中间人——我不认识她的名字。
玛德琳介绍我们认识,说是她的朋友。每个月在蒙马特的一间咖啡馆见面,我带一份报告去,她带一个信封来。"
"都报告些什么内容?"
莫雷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口气说了出来,内部会议讨论的内容、新政策出台前的风向、重点工厂和建设项目的进度、某个重要岗位上的人员调动信息、工程设备采购的渠道和预算。
"你还跟其他什么人合作吗?"
莫雷尔停了一下。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像在做某种最后的思想斗争。
"有。不止我一个。"
"我在部里有一个小圈子。
都是……跟我差不多级别的人。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联系人,那个人负责传递信息,也负责把外面的钱分配下来。
我们都对政府内部那边有不满——不是对革命不满,是对我们自己的处境不满。
工资不高,房子不大,升职很慢。
上面的人坐在办公室里签签字就过去了,我们这些真正做事的人反而什么也捞不着。
美国人给了我们一条路。
只要提供一些对美国人来说有价值的信息,就能拿到比工资多出好几倍的报酬。"
"你那个圈子里有几个人?"
"六个。
算上我,七个。
还有一个是部里负责基建审批的,一个是财务处的,还有一个是人事系统里的——他手里有一份全巴黎市中级以上干部的审查记录复印件。
我们这些人可以互相帮衬,在系统内部把一些……'额外的事务'处理掉。"
"什么额外的事务?"
莫雷尔低下头,声音再次变低。
"有些女人……在旧社会当过妓女的,或者革命期间跟资产阶级有过关系的人,在我们的系统里是有记录的。
我们发现可以以此为基础,找到她们,威胁要把她们的身份公之于众,然后要求她们替我们做一些事,或者是……满足我们的一些要求。
基本上没有多少人敢抵抗,因为抵抗的后果是毁掉她们好不容易在新时代得到的体面生活。"
莫雷尔越说声音越小,
"有些时候我们手里掌握的信息很多,可以做到让她们……自己找上门来。"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勒梅尔的笔停在纸面上方,好一会儿没有落下。
他端详着面前这个已经萎缩在椅子里的男人——四十四岁,入党资历深,在政府体系内一路顺风顺水地走到今天。
而他所做的一切不只是出卖情报,还利用职务之便、利用体制内掌握的旧社会档案,对弱势女性实施系统性的控制和侵害。
"你们用这种方法控制了约莫有……多少妇女?"
"具体数字不清楚,大概有个三四十个吧。
有的只是为了方便办事才留下了一次两次,有的则是长期控制的。"
莫雷尔低着头,
"那些女人只能默默承受这一切,没人敢反抗,因为一旦反抗,我们就会把她们的过去公之于众,让她们身败名裂。"
勒梅尔把笔放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莫雷尔'同志',"
"你还是一个法国共产党的党员吗?
你的党性呢?
你的人性呢?
你刚才说你做这一切的起点是对工资不满和对权力有更多追求。
但是在你的叙述中我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当初我们进行革命的那些目标。
我们进行革命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不再有人被压在底层、不再有人因为过去的历史而被终生扣上污点、不再有少数人利用手中的制度权力去压迫多数人。
而你——你一边说着你对工资不满、对现状不满,一边却在用比旧社会还肮脏的手段去控制那些本就处在弱势的人。
你在摧毁这个新社会赖以立足的根基。
你就是个蛀虫,是个畜生!"
莫雷尔没有再说话。
他的头低得很深,几乎都要碰到桌面了。
勒梅尔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肩膀在轻微地抖动,但分不清那是哭泣还是颤抖。
他把录音机关掉,磁带停止转动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
"记录已经完成了。"
他对旁边的记录员说,
"今天的审讯先到这里。把这些材料整理好之后,连同搜查清单一并移交给检察机关。"
两名同志走进来,把莫雷尔从椅子上带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
然后他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勒梅尔坐在原地,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笔录纸。
他把第一页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上面是莫雷尔最开始那番带着哭腔的"我是被胁迫的"的完整记录。
他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自己写的那句"你在摧毁这个新社会赖以立足的根基"。
他把整沓笔录合上,在封面签了名字和时间,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知道今天这份材料递上去之后,整个巴黎市政府系统中层干部层面会有一场不小的震荡——七个名字,六条利益链条,三四十名被控制的妇女,涉及诈骗、情报出卖、职权滥用等多项罪行。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走廊尽头,莫罗办公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