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善堂后院的门,朗读书声传了出来。

  草儿站在屋前的空地上,面前摆着一块大木板,上头用炭笔写着几个大字。三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女孩子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树枝,在地上的沙盘里跟着一笔一划地写。

  草儿看见王金珠他们在门口,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教学。

  王金珠也没出声打扰,只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

  那些孩子比刚来的时候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肉,眼睛也亮堂了。穿的衣裳虽然简单,但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

  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写得格外认真,树枝在沙盘上划得一丝不苟。王大力在旁边小声道:“那是招娣,手巧得很,绣活学得最快。”

  王金珠多看了两眼,记在心里。

  从善堂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王金珠站在善堂门口,回头望了望东边那片荒地的方向。现在是杂草丛生的荒芜之地,但用不了多久,那里就会立起一排整齐的屋舍,里头坐满做工的人。

  “大哥,大嫂。”王金珠转过头来。

  王金宝和周喜凤同时看过来。

  “明天开始,找人清地。先把荒草和碎石清干净,该平的平,该填的填。同时我回去画个图,规划一下怎么建。”

  王金宝拍了拍胸脯:“清地的事交给我,找几个村里壮劳力,三五天就能弄干净。”

  周喜凤接话:“那我这两天也先去村里转转,看看有哪些妇人手艺好、愿意来做工的,先心里有个数。”

  王金珠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回去了。”

  马车沿着村路慢慢驶出后口村。王桂兰靠着车壁打瞌睡,王金宝赶着车,周喜凤在旁边跟王金珠小声商量着招人的细节。

  王金珠望着车窗外渐远的村庄和田野,心里盘算着——清地、建房、搬迁、招人、培训,前后后少说得一个多月。不过一旦铺排开了,以后就顺当了。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热闹闹。

  王金珠跳下车,一脚踩进自家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王小宝的声音:“再写一遍!这个'之'字,竖钩都歪到哪里去了?”

  她挑了下眉,往里走。

  堂屋的八仙桌前,王宇睿和王云舒并排坐着,面前各摆着一本描红字帖。两个孩子低着头,手里捏着毛笔,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王小宝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根棍子,眼睛死死盯着两人的手。

  王宇睿肩膀一缩,笔杆子差点飞出去:“爹!你能不能别敲了!”

  “歪了,重写。”

  “就歪了一点——”

  “一点点也是歪,重写。”

  王宇睿苦着脸,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小声道:“爹,你能不能不要拿着棍子在旁边啊,吓得我跟舒妹妹都害怕了。”

  “怕什么怕?”王小宝瞪了他一眼,“你这字写得跟爬虫似的,不盯着你能行?”

  王金珠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

  字帖上密密麻麻写了一页,笔画东倒西歪,勾也不像勾,捺也不像捺,横平竖直更是不沾边。

  王云舒那张纸更夸张,有个“天”字的一横直接飘出格子外面去了,收笔的地方还甩出一个大墨点。

  王金珠忍住笑,抬手从王小宝手里把棍子抽走:“行了,别吓孩子。”

  王小宝憋着气:“金珠,你是没看见,这俩孩子下午练完武回来,我让他们写两页字,结果磨蹭了一个时辰才写了半页。”

  王宇睿小声辩解:“我写得慢……”

  “你还敢说!”王小宝指着他鼻子,“你那是慢吗?你那是磨洋工!一笔一划能停三息,笔都放下了还没落纸!”

  王云舒趴在桌上,小脑袋枕在胳膊上,眼巴巴地看着王金珠:“娘,我累趴了……练完武,又学习,这一天下来,我已经不是我了。”

  王金珠伸手揉了揉她脑袋:“那你是谁?”

  “我是条咸鱼……”王云舒瘫软在桌上,一动不动。

  堂屋里响起一阵笑声。

  陈玉香端着一盘切好的果子进来,笑骂道:"你个小皮猴,嘴皮子倒是利索。写字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精神?"

  王云舒蔫了。

  院子里,王银宝正坐在石桌边上,跟王宇安、王宇轩说着话。

  “……炸货铺那边,你们俩明天就正式接手了。”王银宝拿手指敲着桌面,“宇轩,你管老店,伙计都是老人了,你只要把账目理清楚,别让人钻空子就成。宇安,你那边是新店,人手不如老店熟练,你得多盯着点,尤其是油温和火候,别炸糊了砸招牌。”

  王宇轩拍着胸脯:“二叔放心,我肯定把老店管得明明白白!”

  王宇安也跟着点头:“爹,我也会好好盯着的。”

  王银宝又叮嘱了几句细节,这才起身。

  王金珠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也没有插嘴。

  晚饭照旧是满两大桌。

  王金珠坐下没多久,王宇睿就端着碗凑了过来。他在她旁边蹲下,仰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姑姑。”

  “嗯?”

  “我听说你做了个什么新包,背在肩上的那种?”

  王金珠夹了块肉放碗里:“嗯,背包。怎么了?”

  王宇睿眼睛更亮了:“姑姑,能不能给我做一个啊?我背着去学堂!现在天天拎那个布袋子,书和笔墨挤一块儿,上回砚台把纸都压皱了。要是有个有隔层的包,那多好。”

  他说着比划起来:“就是那种两根带子背肩膀上的,里头能分开放东西的。”

  话音还没落,王云舒从桌子那头蹿了过来,两眼放光。

  “娘!我也要!”

  王金珠筷子还没放下:“你要来干什么?”

  王云舒掰着指头数:“装吃的啊!我每天练武饿得快,中间要吃干粮、吃果子、喝水。现在都揣袖子里,掉了好几回了。有个包就方便了,装满吃的背着,随时拿。”

  王金珠:“……”

  她默了一瞬:“人家要来装书,你要来装吃的。”

  王云舒理直气壮点头:“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功嘛。”

  陈天微在旁边笑得直抖,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王金珠无奈摇了摇头:“行,给你做。不过——”她指着王云舒的鼻子,“明天的字必须写工整了,但凡有一个跟今天那鬼画符似的,包没有。”

  王云舒立刻站得笔直,一拍胸脯:“娘你放心!明天我写的字保证——保证——”她想了半天,“保证能认出来是什么字!”

  一桌子人哄堂大笑。

  王宇睿也跟着保证:“姑姑,我明天也好写!”

  王小宝在后头幽补了一句:“明天棍子换粗的。”

  两个孩子脸同时一僵。

  ——

  饭后,众人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