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珠端着油灯回屋,反手带上房门。
她清理好书桌,铺开笔墨纸砚,拿出竹尺与炭笔,准备规划刚买下的二十亩地皮。
这块地大小适中,她打算循序渐进,先搭建核心作坊,预留充足扩建空间。
从前她见过不少小作坊急于占满地皮,后续扩容只能拆改重建,白白耗费人力物力,因此从一开始便打定主意稳妥布局。
炭笔落纸,她先勾勒出整片地块轮廓,结合白日实地勘察的地势水源,敲定各区位置。
东侧有一条常年流水的小溪,水量足以支撑作坊日常运转。
她将肥皂坊与胭脂香水坊设在临水东侧。
制皂需要大量清水搅拌皂液、清洗模具,胭脂面霜的研磨调配也离不开水。两坊并排共用一条引水渠,中间砌墙隔绝,彻底杜绝气味串扰,互不影响。
临水坊区往西二十步,是她规划的背包坊。
背包制作以裁剪、缝制、组装为主,无需大量用水,却惧怕潮湿。
此处通风朝阳、远离水源,能有效避免布匹发霉受潮。她将各工序工坊依次排开,紧邻原料与成品库房,最大程度缩短运料路径,提升作业效率。
最南侧、溪水下游位置,王金珠定下了染布坊。
如今知己阁的绣品与背包布料全靠外购,质量、花色皆受制于人。
自建染坊,既能从源头把控品质,还能研发独有花色,形成独家优势。
染坊耗水极大且会产生废水,选址下游可单独开设排水渠,完美避开上游饮用水与生产用水,杜绝污染问题。至此,皂坊、脂粉坊、背包坊、染坊四大核心作坊的位置全部敲定。
随后她规划配套设施,为每座作坊分开设置原料库与成品库。制皂的油脂碱面、制胭脂的花瓣粉料、做背包的布匹面料分区存放,避免交叉污染、串味混杂,牢牢守住货品品质。
坊区通路同步规划到位。正北主道直通地块深处,宽一丈半,夯实铺碎石,可供载货板车顺畅通行,无惧雨天泥泞。各坊间的岔道可供两人并行,兼顾通行需求与土地利用率。
大门开设在北侧正对村道的位置,出入便利,门前预留大片空地作为装卸场,所有货物在此集散,再分送各坊库房,工序规整清晰。
最后,她在地块西北角规划出成片屋舍,用作工人宿舍。
本村女工日落可归家,但日后作坊扩招,势必吸纳外地匠人,旺季加班也需落脚之处。她同步配套灶房、茅厕,完善基础吃住保障。
整张图纸绘制完成,王金珠退后审视全局。
北有大门与装卸场,主道贯穿全园,东西南侧作坊分区明确,西北角为生活区,引水、排水动线合理,整体布局通畅规整。
她取红笔圈出待核实的关键问题:引水渠自流落差、染坊排水口与农田的安全距离、作坊与宿舍是否增设防火墙。
正凝神思索,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刚从军营归来的王天放。
房门推开,夜风裹挟凉意而入,王天放一身铁甲未卸,简单净手倒水后,便走到桌前看向图纸。
“新作坊的布局?”他问道。
“嗯,善堂旁的二十亩地已经拿下,你帮我参谋参谋。”王金珠侧身让出位置。
王天放不懂经商,但行军扎营讲究地形、水源、通路与安防,和作坊布局逻辑相通。
他细看片刻,直指宿舍区域:“住宿区离作坊太近,不安全。”
“为何?”
“肥皂坊存油脂,染坊存染料,皆是易燃物,起火蔓延极快。宿舍紧邻工坊,人员来不及避险。”王天放隔空划出一道界线,“这里留三丈宽隔火带,空旷无杂物,再摆几口大水缸常年蓄水,防备火情。”
王金珠豁然开朗,立刻提笔修改:“这点我确实疏漏了。”
王天放又看向引水渠:“上游两坊先用,流到染坊的水量未必充足,旱季极易缺水,不能只看常态水量。”
“日常够用,旱季确实会紧张。”王金珠坦言。
“在染坊旁挖一座蓄水塘,丰水期储水,枯水期补给,稳保用水不断。”
王金珠依言在图纸上标注出蓄水塘位置。
“只留一个正门不合理。”王天放指出弊端,“日后四坊同时进出货,板车扎堆必定拥堵。”
王金珠立刻醒悟,在南侧染坊旁增设侧门,让染坊物料单独进出,分流货运、避免动线冲突。
优化完布局,王金珠逐项核算建材、工期与人力,定下建造标准:作坊和库房用砖墙,坚固安全;宿舍暂时用夯土墙,节省成本,后续盈利再翻新。
屋内一片静谧,只剩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王天放擦拭腰刀的轻响。
待清单罗列完毕,王金珠叠好图纸与单据,舒展了下腰身。
“明天我把图纸给大哥,让他找人按图施工。”
王天放收好腰刀,问道:“那染坊何时开工?”
“先不急。”王金珠沉吟道,“先建好皂坊、脂粉坊和背包坊,染坊只打地基,暂时不建房。”
“为何暂缓?”
“缺靠谱匠人。”王金珠解释,“制皂、缝纫普通妇人可慢慢习得,但染布工艺复杂,调色、控温、配比全靠资深掌缸师傅,必须先找到合适人手、定好工艺,再建房投产才稳妥。”
王天放点了点头:“要不要我帮你打听?”
“你有门路?”
“织染署那边,我去问问看,有没有已经归乡了的师傅,或者他们认不认识外头的熟手。”
王金珠眼睛微一亮:“那你帮我问问。要求不高——手艺过硬,能带徒弟,不偷奸耍滑就行。工钱好说,只要是真本事,我不亏待人。”
“成,我记着了。”王天放应下来,站起身舒展了下筋骨,“图纸明天再细改,先睡吧,你今天也跑了一天了。”
走过来拉着王金珠往床边去:“行了,别琢磨了,先睡吧。”
吹熄了桌上的油灯,王金珠顺着他的力道坐到床沿,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酸得厉害。
她脱了外衣钻进被窝,往里侧滚了滚,裹紧了被子,扭头警告道:“今晚纯睡觉啊,你可别动手动脚的,我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王天放低笑了一声,翻身上床躺在她身侧,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知道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