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消息放出去后的第二天。

  顾明月坐在桌案后面,偶尔端起凉茶抿一口。

  裴玉像只焦躁的鸭子,在屋里背着手来回走。

  手里那把折扇啪地合上,又啪地打开。

  在胸前唰唰唰摇得飞快。

  他走到门口瞅一眼,又折回来。

  陆清河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账簿。

  “裴公子,你再走下去,地砖都要被你蹭出坑了。”

  裴玉停住脚,转过身来。

  一张俊脸上满是焦虑。

  “陆师爷,您就不急吗?昨天招商的告示贴出去,到现在整一天一夜了。别说大商号了,连个正经来报名的都没有。”

  陆清河捋了捋胡须,斟酌着开口。

  “崔家在京城商圈经营多年,那帮商号一直跟着崔家。如今要他们倒戈,确实没那么快。”

  他嘴上虽然在安慰,但语气里的底气也不太足。

  两人偷偷打量着顾明月的神色。

  见她依旧气定神闲,似是还有应对。

  禁不住期盼东家能发句话,为他们解惑一二。

  顾明月对此境况自然早有预料。

  毕竟哪个成熟的运营团队做方案时,不做紧急预案啊?

  备选一二三,方法有得是。

  在她看来,崔家的阵营跟纸糊的墙没什么区别。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燕小六风风火火,快步进门。

  “东家!”

  顾明月抬起头看他。

  燕小六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气说:

  “今天一上午,普济堂总号门口来了不少人,但都是小商户。”

  “卖胭脂水粉的,做木器的,开杂货铺的。都来打听广告位的事。”

  裴玉眼睛一亮,脸上肉眼可见开心起来,他“啪”地合了扇子。

  “有人买了没有?”

  燕小六摇头。

  “没买。都说回去商议商议。”

  “我安排伙计在门口闲聊套话。有几个小商户透了底。说崔家那边的商会放了狠话。”

  裴玉皱起眉头,“什么话?”

  燕小六道:“崔家商会说谁要是敢参加普济堂的招商拍卖,立刻踢出商会。以后就是崔家的对家。”

  裴玉“嘶”了一声。

  门阀收拾人的方法,那可是什么脏手都能下。

  京城里的中小商户,多多少少都仰仗着崔家商会的渠道做生意。

  若是被踢出去,等于断了货源和销路。

  “这帮人就是被吓住了。”

  裴玉把扇子往掌心拍了一下。

  “一群没卵用的墙头草。”

  陆清河叹了口气。

  “也不能怪他们。崔家势大,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裴玉转过头看向顾明月。

  “东家有什么办法没有?”

  顾明月不慌不忙,淡淡回答。

  “意料之中。”

  “你不担心?”

  “不担心。”

  顾明月把手中的笔搁回笔架上,抬眼看向屋内几人。

  “联合抵制这种事,表面看着声势大。实际上最经不起考验。”

  “商人之间的联盟,是利益捆绑的。一旦利益松动,人心就散了。”

  顾明月偏过头看了裴玉一眼。

  “商人逐利。你觉得那些商号的东家,真的甘心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

  裴玉握着扇子,努力让脑子跟上东家所想。

  “大概……不甘心吧?”

  “对。”

  顾明月嘴角微勾。

  “他们嘴上说抵制,心里各有各的账。”

  “他们会想,万一别人偷偷去得了利,自己没去。那就是白把客源让出去了。”

  “人性经不起试探。尤其是商人。”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小吃城方向熙熙攘攘的人群。

  “裴玉。”

  “在!”

  “给你个任务。”

  裴玉刚才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听到有任务禁不住摩拳擦掌。

  “东家请说。”

  顾明月转过身来,目光清亮。

  “崔家商会那帮人联盟的基础是什么?”

  裴玉眼睛一亮,这题他会!

  刚刚有认真听课!

  “是利益!”

  顾明月笑了笑,回到桌案前坐下。

  从案上的文房筒里抽出一支毛笔,铺开一张纸。

  “他们之所以能统一口径不参加,是因为利益被限制,为了保全自身,所以选择相信彼此。约定不会参加招商会。”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纸吹了吹。

  “所以我们要做的事很简单。”

  顾明月抬起眼,看着裴玉。

  “打破这份信任。”

  裴玉竖起耳朵,认真理解,生怕又记错。

  顾明月把纸推过去,上面列着几行字。

  “你把兄弟们分成几组。两三人一组,每组负责一条街的商号。”

  “你们不需要做什么复杂的事。就跟平时一样逛街。”

  “只要路过那些大商号的铺面,进去溜达一圈。然后在掌柜面前'不经意'地聊起来。”

  “聊什么?”

  顾明月嘴角微弯。

  “聊你听说哪家商号今天忙得很!正在准备大量银票。”

  “聊你看见谁家的伙计出现在普济堂总号附近。”

  “不用说得太确定,越含糊越好。用'听说'和'好像'就行。”

  裴玉愣了一下,他不明白。

  “这是要干嘛?不需要推荐我们的广告位吗?”

  旁边的燕小六和陆师爷对视一眼,两人秒懂。

  脸上露出欣喜的笑。

  这帮商号之间本来就是竞争对手。

  做同一行买卖的,更恨不得把对手的铺子挤倒。

  他们之所以能联合起来对抗普济堂,是因为畏惧门阀崔家的规矩。

  但只要其中一家有动摇的迹象,剩下的就会立刻坐不住。

  毕竟谁家不希望能摆脱崔家,将自己的商号做大?生意兴隆不受制约?

  没有人愿意当最后一个上桌的。

  燕小六兴奋上前一步。

  “东家!让我去吧!这事我能办。”

  主要是他听明白了,旁边这位小裴公子明显还迷糊着。

  顾明月笑着摇了摇头。

  “不行,这事就得裴玉去。小六演的太真,那些商号的东家会起疑。”

  “必须得是裴玉带着他那帮公子哥出面,这事才好办。”

  燕小六听懂了。

  这意思是自己太聪明,得让单纯略傻的人去办。

  但这话落在裴玉耳朵里,又是另外一番意思。

  东家觉得他是个人才!

  有些事非他不可!

  裴玉郑重其事地收下纸张,朝顾明月抱了个拳。

  “东家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说完,他大步出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陆清河捋着胡子,看着裴玉走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东家,这招如果被那些商号拆穿了,会不会适得其反?”

  顾明月重新端起那盏凉透了的龙井,浅浅喝了一口。

  “不会。”

  “人心难辨。越是真真假假,越是容易引人猜疑。”

  “况且,他们不需要被拆穿。因为只要有一家店动了心,后面的人就会抢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