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夏禾起初没反应过来,这声“祁太太”叫的是自己。
直到不远处,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冲她招了招手。
“祁太太,你怎么也来了?”
周围几个人纷纷看过来。
晏瑾深原本靠在椅背上休息,闻言也猛地抬起头。
时夏禾心口一跳。
她这才认出,老人是祁家的一位旁支长辈。
之前祁家家宴上,她远远见过一面,只是没有说过话。
时夏禾很快走过去,脸上露出礼貌的笑。
“大爷,您认错人了。”
老人推了推老花镜,盯着她看了半晌,“像,实在太像了。”
旁边另一位老人笑了一声,“你怕是认错了吧?祁晏辞的太太,不是外省来的名媛吗?这丫头只是义诊后勤,连医师都算不上,怎么可能是祁太太?”
老人皱着眉,又仔细端详了时夏禾几眼,“上回隔得远,我只瞧见个侧脸。今天这么看,确实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又迟疑地摇了摇头,“不过祁太太那天衣着矜贵,气质也不大一样。兴许真是我认错了。”
时夏禾暗暗松了口气,顺着他的话笑道:“您肯定认错了。我一个干后勤的,怎么可能跟祁先生扯上关系?”
这话落下,晏瑾深眼底那点震动也慢慢沉寂下去。
他想起祁家家宴上流出的那张背影照。
照片里的女人,身形轮廓确实和时夏禾有几分相似。
可时夏禾怎么可能是祁晏辞的太太?
祁晏辞那样清高冷傲的人,连夏家千金都看不上,又怎么可能看上一个从山沟里出来、至今一事无成的时夏禾?
那老爷子大概是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太好,才会把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认错。
晏瑾深收回视线,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就在这时,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缓步走来,坐到了义诊台前。
晏瑾深看见他,神色立刻一正。
“明熙。”
宋明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快步走到诊桌前,对原本坐诊的王医生道:“这位老先生交给我吧。”
王医生起身让开位置。
宋明熙指尖搭在老人腕上,凝神片刻,温声开口。
“老先生,您的脉象沉取有力,缓中带涩,却不见虚浮,说明气血根基尚稳。只是年纪渐长,阳气运行和脾胃运化不如从前,所以脉中才会带些涩滞。”
“平日少食寒凉,晚间不要饮用浓茶,再辅以温养脾胃、安神助眠的茶饮方,慢慢调理即可。您这个状态,在同龄人中已经算很好了,不需要用重药。”
旁边几名医师听完,纷纷点头。
“宋医生年纪轻轻,把脉倒是很稳。”
“脉象辨得细,调理思路也周全,确实难得。”
宋明熙唇角微微扬起。
她没有看旁人,只认真望着老人。
“您这个情况,以日常调养为主就够了。我可以替您拟一副茶饮方,药性温和,平时当茶喝即可。”
老人听完,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晏瑾深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语气却已经恢复平静。
“宋医生的医术不错。”
他看向老人,话里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托举。
“我当初失忆,就是她治好的。刚才我身体突然不适,险些出事,也是她及时替我稳住了情况。”
“年轻一辈里,能有她这样的悟性和临场判断,已经很难得。”
宋明熙睫毛轻轻一颤。
她没有否认,只低下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老人微微挑眉,看向她,“刚才是你救的他?”
宋明熙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想到老人会突然这样问。
可晏瑾深就在旁边看着她。
她很快稳住神色,温声道:“谈不上救。只是晏少旧疾发作时,我刚好在附近,替他做了些应急处理。”
老人淡淡问:“怎么处理的?”
宋明熙微微一笑,“老先生,具体的救治方式涉及患者隐私,也与个人诊疗习惯有关,不太方便公开细说。”
老人轻笑了声,“是不能细说,还是根本说不出来?”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宋明熙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老人抬眼看她,神情似笑非笑。
“我活了这么多年,倒还不知道中医行里有这种规矩。”
晏瑾深眉心微动。
他看了宋明熙一眼,放缓声音道:“明熙,没关系,你说就是。”
对上他的目光,宋明熙心里稍稍定了定。
她点头道:“好。”
整理片刻思绪后,她才开口。
“晏少当时的情况比较凶险。旧疾突然发作,人已经失去意识,脉象也十分紊乱。我先替他稳住气机,又处理了头部经络瘀滞的问题,让上逆之势缓下来,他的情况才逐渐稳定。”
“等症状控制住后,我又替他疏通了几处关键穴位,以免旧伤继续牵动神经。后续若要调理,可以取百会、太阳、风池几处,再配合疏肝理气、安神定志的方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乍一听,也挑不出什么明显错处。
旁边几名医师不由露出赞许之色。
“这种突发情况,最考验医生的临场判断。稍微慢一步,后果都不好说。”
“宋医生能在短时间内控制住病情,底子确实扎实。”
宋明熙紧绷的心稍稍落了回去。
可坐在她对面的老人,却轻轻摇了摇头。
“说了这么多,哪一针落在哪里,你倒是一句都没提。”
他掀起眼皮,目光淡淡落在宋明熙脸上。
“病人骤然昏厥,最先该查什么?第一针取哪一穴?留针多久?人又是在什么时候醒的?”
几个问题接连落下。
宋明熙唇角的笑彻底僵住。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老人没有再看她,只转头望向晏瑾深,叹了口气。
“看来你脑子确实伤得不轻。”
晏瑾深脸色微沉。
宋明熙勉强维持着笑,将写好的茶饮方递过去。
“老先生,这是给您拟的调养方。”
老人没有接,“我胃口好,觉也睡得香,用不着你治。”
说完,他拄着拐杖起身离开。
那张方子就这样僵在宋明熙手里。
薄薄一张纸,被她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晏瑾深望着老人的背影,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宋明熙勉强笑道:“这位老先生大概不喜欢年轻医生,所以才故意为难我。”
晏瑾深没有立刻回应。
片刻后,他忽然问:“你找到我的时候,我是什么状态?”
宋明熙攥着方子的手骤然收紧,“深哥,你不信我?”
她的眼圈迅速红了,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晏瑾深看了她几秒。
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底那丝突如其来的疑虑。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