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上的人对程管事,可比对她这个东家他要敬畏得多,人人见了他都点头哈腰。

  连程管事的妻儿都像是大户府里的夫人小姐。

  他们不但不用劳作,甚至家里还有专门的佣人伺候。

  这人俨然是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土皇帝。

  但,她也发现其中有一户人家却对程管事爱答不理,甚至还有浓浓的恨意。就连程管事从他家门口走过,那家的汉子都要在他身后吐上一口唾沫。

  岁宁心里有了计较,这个庄子怕是不简单。

  若是想要完成收租任务,怕是只能避开程管事。

  思及此,岁宁让司芙给程管事送了两坛子她从京中带来的酒,一是投诚,二是制造机会。

  入夜,寒风咧咧,却也朗月高悬。

  庄子里黑灯瞎火,只有程管事所在的院子里灯火明亮,隐约还有划拳的吆喝声。

  岁宁在司芙的陪伴下,一袭黑色大氅,俏咪咪来到那户特殊的庄家户门口。

  “嘭嘭嘭——”

  司芙敲了门,里面传来男人警惕的嗓音,“谁?”

  “大叔,经过你家门口,迷了路劳烦您给指个道。”

  门内沉默了很久,久到岁宁以为他们不打算开门了。

  窸窣一阵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黝黑粗糙的脸。

  看到两个女子站在门口,借着月色看清是白天在他家门口跟在程管事身边的女子,心里瞬间明白过来。

  “小的见过少夫人。”

  岁年连忙托住大叔的胳膊,“大叔,深夜来访,叨扰了,站在门口多有不便,不知可否到您家里一坐?”

  “少夫人有什么事,白天说不成?非要大半夜来?”

  岁宁也不急,笑道:“不瞒大叔,我这初来乍到,对庄上的事不太了解,看您是个实诚人,特意过来讨教一二。”

  “庄上的事我不懂,少夫人找错人了。”

  大叔说完就要关门,被岁宁拦住,她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平静,“大叔,你家欠租三年,合计十五两六钱。每年催租,程管事都说你家贫苦、交不起,让我婆母再宽限。但这三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庄上连欠三年的只有您一家。”

  汉子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骤然涌出一股压抑多年的怒火。

  “放他娘的屁!”

  房门被彻底拉开,身后一个妇人赶紧上前拉住他的胳膊,低声急道:“当家的,别……别惹事!”

  汉子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岁宁,“少夫人,我家前两年从未断租,每年都是按时交的。虽说是风调雨顺,但也架不住租金年年涨,今年着实是交不上。”

  “不曾断交,年年涨租?”

  岁宁这话像是问那汉子,又像是在跟自己重复确认。

  妇人站在他身后,紧张地绞着衣角。

  夜风穿过院墙的缺口,吹得那盏豆油灯忽明忽灭。

  汉子终于一咬牙,将门完全敞开:“进来说。”

  岁宁带着司芙进了屋。

  屋里简陋得出奇——土炕,一张断了腿的桌子用两块儿土坯垫着。

  炕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蜷在炕角,瘦骨嶙峋,怯生生地看着来人。

  岁宁看着屋内的光景,心里一阵酸涩,“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她在凳子上坐下,看着汉子:“大叔,江家这三年从来没有涨过租,看大家交不起租,甚至还给大家免了三成。”

  岁宁这话,让大叔瞬间不淡定,“这怎么可能,我们明明年年交,而且交得一年比一年多。”

  他说完,将准备点燃的旱烟袋直直摔在了地上,“一定是程富贵这个狗东西,一定是他,这个黑心烂肚皮的狗东西。”

  那妇人看岁宁深夜来访,还说江家没有涨过租,瞬间哭出了声,“这个程富贵,他的心怎么就这么黑,害了我的兰儿,还逼得我们家走投无路。若不是他私下涨租,我们怎么可能一直耽误孩子的病,我的兰儿何至于一直痴傻?”

  岁宁没有追问,等两口子缓过劲儿,让司芙掏出十两银子,嘱咐他们先给女儿看病。

  “大叔,你们放心,不管之前来的人是怎么解决这件事的,但这次我来一定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大叔两口子,虽然没有彻底相信许岁宁,但也下定决心大不了就是离开这里,生活还会比现在更糟糕吗?

  那妇人扑通一下跪在岁宁面前,“少夫人,您是菩萨心肠,一定要为我们当家做主,我家这丫头,聪慧模样好,程富贵那个狗东西他……他就生了腌臜心思,差点就糟蹋了兰儿。但也因为这件事兰儿被吓得落了病,他更是把我们家视为眼中钉。”

  岁宁了然,这个程管事还真是当上了土皇帝。

  看来之前来收租的想必是从他那里拿了好处。

  岁宁安抚好老两口,回到客房,心想秦氏可真是给她找了个好差事。

  次日起床,她便听庄上的账房先生说管事不在庄上,有事少夫人尽管找他。

  岁宁知道,管事怕是去城里了,看来他需要跟人商量对策。

  恰恰是这一点,也证明了江府有人跟他是串通一气的。

  至于是谁不难猜测。

  岁宁提出看账,账房先生便搬出了这三年的所有账本,足足半人高让她看。

  一直到傍晚,管事才回来。

  只是看许岁宁的眼神,不但没有了昨日的假装恭敬,甚至还有几分讥讽。

  “少夫人,听说今日看了账,可有什么不妥?”

  岁宁心想,若有不妥你还会拿出来给我看?

  “程管事心细,庄上搭理的井井有条,账本更是清晰明了,并无不妥。”

  岁宁说着,唇角未抿,“只是,程管事这么细心做事,为何庄上的佃户食不饱,衣不暖?”

  程管事磨了磨后槽牙,心想当真是不知道几斤几两,但毕竟她是大摇大摆来的,不能落人口实。

  “少夫人这话是在怪我办事不利?”

  岁宁今天是铁了心闹事,江复行今日返城,这个时候应该快到这里了。

  “是不是办事不利还不好说,但大家对你颇有意见,你私自涨租这事真当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你院里有两垛麦秆,里面想必另有玄机吧?”

  岁宁这话一出口,程管事瞬间僵住,这个女人来了一天半的时间就知道这么多,她是怎么做到的?

  天色渐暗,程管事眼中闪过狠厉。

  “少夫人慎言,您虽是东家,但也不能随口污蔑人。今年交不上租,程某深表忏愧,但已经跟夫人解释过多次,少夫人若有不懂,尽管回去问夫人。”

  听他这么说,岁宁心想秦氏果然是个怀的,她都已经同意免租,竟然还要她来收租。

  程管事走后,岁宁望着暗沉的院子皱眉,今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