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歇着。”他说。

  岁宁僵了一下,男人下颌线紧绷,背脊挺直,依旧是那副端方清冷的模样。

  她在心里轻轻问了自己一句——这一局,是他输了,还是她输了?

  起身欲走时,只觉头重脚轻,脚还没有迈出去,岁宁摇摇欲坠。

  她想扶住什么,手却什么都没抓到,整个人朝着旁边栽了下去。

  “许岁宁。”

  江复行来不及思索,抬手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真真切切接触到的身躯,让他心头猛地一沉——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不正常的灼热,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

  原来刚刚让他不敢正视的燥热,并不完全是自己见不得光的心思。

  “凌风!”江复行声音猛地拔高,带着罕见的急促,“把郎中叫回来!”

  凌风神色一凛,在院中应了一声,脚步声飞快。

  江复行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眉峰紧紧拧在一起。

  岁宁双眸紧闭,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色泛白,整张脸烧得绯红。

  他的手箍在她腰上,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发抖,像是冷,又像是疼。

  唯独没有注意到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在渗血。

  江复行打量着她,目光扫过她垂落的手臂。

  袖口处洇开一片暗褐色的痕迹,在烛火下并不起眼,可他一眼便认出那是干涸的血渍。

  他拧着眉将她的袖口往上推了一寸——一条长长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帘,皮肉外翻,边缘已经红肿,显然她受伤了。

  她竟说自己没事,他竟然一点都没有看出来。

  江复行的呼吸陡然沉了下来,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不觉收紧了几分。

  “许岁宁”他低唤了一声,“为什么不说?”

  她没有回应,只是在他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眉头蹙得更紧,唇瓣翕动着,发出含糊的嘤咛。

  “不要……不要杀我……”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却每一个字都扎在他心上,“婆母……岁宁没有……没有做错事……”

  江复行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竟然这么怕秦氏,连做昏迷中都在求饶。

  过往一幕幕在他脑中浮现,她总是受伤,好像身上的伤就没有断过。

  而她总是小心翼翼对他说,“多谢小叔”“是侄媳连累了小叔”,每次的眼神——愧疚里带着怯,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江复行心里仿佛被人狠狠拽了一下,闷痛不已。

  凌风推门进来,看到江复行抱着许岁宁整个人怔住。

  他跟在江复行身边很多年,从不曾见他家大人这般神色抱着一个女子。

  那神色,他读不太懂,心疼、担忧、隐忍,甚至还有懊悔!

  “大人,郎中到了。”

  那郎中一步小跑被凌风拎了回来,见到眼前情景也是一愣,“方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昏过去了?”

  江复行没有说话,只是稍稍抬手用自己的衣袖遮住许岁宁的脸。

  郎中诊脉之后道:“夫人这是惊吓过度,加上有伤,感染了风寒,老朽开服方子,喝两副汤药应无大碍。”

  江复行点头,看向凌风,“把屋里再加两盆炭火。”

  凌风加完炭火,跟着郎中去他家里取药。

  一直到后半夜,许岁宁才被司芙喂了汤药睡踏实。

  安顿好,江复行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不是他不走,而是许岁宁一直拽着他的衣袖,但凡他动一下,女子的手就紧一下。

  “别,别杀我。”

  最后更是直接抓住了他的手,声音哽咽:“小叔,救救我,岁宁好怕!”

  凌风见许岁宁被吓得不轻,也很心疼。

  但他家大人向来注重礼法,怎么可能会跟自己的侄媳共处一室。

  于是去收拾偏房,开门的那一刻,他觉得这觉也不是非睡不可。

  凌风垂头丧气回来,低声道:“大人,偏房里全是杂物,根本没法睡。”

  闻言,江复行眉心蹙了蹙,这个傻丫头……

  见江复行不说话,凌风小声试探地又叫了一声,“大人?”

  “退下吧。”

  简单的三个字,却将凌风惊在原地。

  他家大人这是要……

  见江复行不动,许岁宁轻颤,凌风愣怔一瞬后开门出去。

  他在院里点了火,跟司芙两人坐在火堆旁。

  “少夫人怎么总这么倒霉?”

  司芙咬唇,“哪是倒霉,分明是被人惦记上了。”

  凌风不解,“这话怎么说?”

  “我们家姑娘不让说。”

  司芙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胡乱的画着,心里替她们家姑娘不值。

  见司芙不愿说,凌风也不追问,只是感慨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还以为像少夫人这般家世,从小娇养长大的女子,定会一生富贵顺遂。”

  司芙冷笑,“若是没有出嫁,姑娘只是富贵顺遂。但现在……”

  “夫人不喜我家姑娘,百般刁难。如今还惦记姑娘嫁妆,今天差点没了命怕是跟夫人脱不了干系。”

  凌风听得一阵打颤,“司芙姑娘不可胡说,秦氏也不像个歹毒之人。”

  司芙白了他一眼,“凌侍卫这话说的,谁还把歹毒二字刻在脸上不成。侯门似海,深宅大院里的女子,有多少是被磋磨死的?”

  夜色静谧,万籁俱寂。

  两人声音虽然小,却还是飘到了江复行耳中。

  他看着怀里的女子,明知现在的行为有违纲常,但他并不想走。

  今夜太静,静的他怕她听到外面的风声会害怕。

  “小叔……”岁宁含糊地叫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小叔救我……”

  江复行闭了一下眼。

  她烧糊涂了,却本能得依靠他,信任他。

  他将人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稳些。

  女子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的锁骨,灼热的呼吸喷在他颈间,每一下都像在他心口烙一个印。

  “呼……”

  一阵寒风呼啸,起风了。

  怀里的人似乎被惊到,不由地往江复行怀里有缩了缩,“江复行,怎么又梦到你,其实……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叫你小叔……”

  “明明……”

  “大堂哥说,让我叫你……叫你复行哥哥的。”

  沉睡中的女子声音断断续续,眼角有泪,粘在江复行锁骨处,微凉!

  不知道又梦到什么,突然哭了起来,“但你怎么就变成小叔了?”

  岁宁的声音不大,是梦呓中的喃喃低语,偏偏江复行将人抱得紧,一字一句虽然小声不甚清晰,但他还是听清了。

  脑子里浮现出,许岁宁乖巧地站在他面前叫他“复行哥哥”的画面。

  她不想叫,他又何尝想听?

  江复行微微阖眼,压下情绪,抱着许岁宁的力度丝毫未减。

  覆在她耳畔低声轻问:“许岁宁,你可曾怪我?”

  寒风凛凛,烛火偶尔传来“噼啪”声,男人趴在她耳边久久未动。

  江复行从未这么放任过自己的情绪。

  心说,就一次。

  天亮之后,他还是他,她亦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