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宁醒来时,天光微亮,晨曦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洒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偏了偏头。

  纱帐之外,一个身姿笔挺的男人端坐在茶几前。

  岁宁抬手撩开一角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江复行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翻册子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沉静如常,看不出半点昨夜失态过的痕迹。只是眼下有极淡的青影,昭示着这人一夜未眠。

  想到昨夜种种,岁宁暗喜,这一局总的来说还是她赢了。

  岁宁起身,低声唤道:“小叔!”

  “醒了?”他开口,声音平缓,微哑,“感觉如何?”

  岁宁微微点头,“好多了,多谢小叔!”

  江复行放下册子,站起身朝她走过来,只是停在离床榻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昨晚追杀你的山匪已经送官,可还有需要交代的?”

  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清贵疏离,仿佛昨夜那个将她护在怀里的男人,不过是她烧糊涂时做的梦。

  岁宁没有接话,而是问道:“小叔守了一夜?”

  他装作若无其事,她偏要挑破。

  江复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窗纸的光影上:“你吓坏了,抓着我的衣袖不肯放。”

  这话说得极淡,淡到岁宁根本就没有听出那平淡之下的无奈和——纵容。

  岁宁慌忙下床,手臂上的伤扯得她皱了皱眉,“是,是侄媳失礼了。”

  江复行不想听到她这么小心翼翼地赔罪,道谢,直接转了话题:“庄子上的情况你的丫鬟已经跟我说了,收租的事暂时先放下,待查清山匪的事再说。”

  “我答应了婆母的,若是收不回租……”

  “大晟律例,女子陪嫁归女子所有,属女子私产,夫家不得强占,收不收到租,都是你的。”

  岁宁故作为难,“可是这样婆母……”

  “安心回去,一切有我。”

  岁宁听着他的话,心口一窒。

  一切有他,这次可以依靠他,以后呢?

  可以次次都依靠他吗?

  人果然是贪心的,有了一次就会想有无数次,她甚至想一辈子依靠他。

  意识到自己思绪跑远,岁宁抿唇看向江复行,“多谢小叔,救命之恩,侄媳无以为报!”

  无疑江复行的安排是极好的,干净利落。

  “你收拾一下,用完早膳我们回城。”

  岁宁看着他的背影,晨光映在他肩头——衣衫上有一层淡淡的红。

  她喉咙发紧,明明他伤得更重,却守了她一夜。

  天亮之后,他端坐在那里,依旧是端方克己的江太傅,仿佛昨夜那个将她抱在怀里,低声问她“可曾怪我”的人,根本就不曾出现过。

  她垂下眼,心里忽然又酸又暖。

  “小叔,”她轻声开口。

  江复行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你的伤……”

  “无碍。”

  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岁宁咬了咬唇,片刻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天亮了。

  可有些事,不会因为天亮就消失。

  马车在江府门口停下时,岁宁还在迷糊。

  因为身体不适,加上一上车,江复行便阖了眼,她也跟着闭目养神。

  说是担心江复行身上有伤,谁知她竟然一路睡了过去。

  “姑……”

  司芙站在车外刚叫了出声,江复行撩开车帘,淡声道:“先去叫你家夫人过来。”

  司芙不明所以,点头往府里去。

  江复行看着岁宁睡熟的脸,想到昨晚自己的失控,他紧紧扣着拇指上的扳指。

  实属不该,既是见不得光,就不该再放任。

  “许氏,下车!”

  男人清冷的声音传入岁宁耳边,她猛然睁眼。

  许岁宁眨了眨眼,神色迷蒙。

  在对上江复行清冷疏离的眸子那一刻,她彻底清醒。

  “侄媳……侄媳,不小心睡着了。”岁宁揉了揉眼,“小叔可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江复行拧眉,“到了,下车!”

  简短没什么温度的话,让岁宁心里一咯噔。

  这人的天是真亮了。

  “多谢小叔,侄媳这就下车。”

  岁宁微微躬身,然后捂着胳膊下车。

  她刚在车前站定,搜寻司芙的影子,便看到她跟在秦氏身后从府里出来。

  原来马车已经在府门口停留一段时间了。

  “儿媳见过婆母!”

  秦氏看她安然回来,加上江复行的马车就停在门口,心里突突直跳。

  她睨了岁宁一眼,对着江复行的低眉顺眼道:“复行,有事怎么不进府里说?”

  江复行撩开车帘,垂眸扫了一眼秦氏,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堂嫂,复行出城办事,碰到许氏在江家的庄子上被山匪追杀。山匪已经被我送官,庄子上的事也派了人在盘查。若真是三年不交租的刁奴,复行会帮堂嫂清理。以后这种危险的事,还是莫要交给一个妇人去办。”

  闻言,秦氏身体猛地后退一步,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夫人!”

  王嬷嬷在一旁慌忙扶住秦氏,心虚得不敢抬头。

  “堂嫂不必担心,复行既然出手必定给你一个交代。”江复行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冷硬如寒风,“顺便,复行还想给堂嫂提个醒。依照大晟律例,女子的嫁妆夫家不得以任何理由占用。所以你跟许氏的约定并不作数。许氏有权处置自己名下的商铺、田产,乃至银钱。”

  “复行,你……你误会了,我……”

  “小叔误会婆母了,她也是担心侄媳年纪轻,所以才对侄媳的产业加以照拂。”

  江复行扫了她一眼,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替秦氏说话,不由声音更冷,“凌风,回府。”

  马车走远,秦氏目光狠毒地看向许岁宁,“许氏,好手段,竟然连你小叔都为你说话。”

  “婆母误会儿媳了,儿媳昨晚差点没命,幸好遇到了小叔。”

  秦氏冷笑,“那倒是巧了,次次有事都能遇到你小叔,你能掐会算?”

  她说着就举起巴掌朝着许岁宁扑了过去。

  “婆母,您真的误会儿媳了。”

  岁宁哭求着没有动,却在秦氏的巴掌将要触碰到她的那一瞬,她猛地一个闪身。

  下一秒,

  “啪”,秦氏直接摔爬在地上。

  王嬷嬷站在一旁都愣了,她家夫人直挺挺摔了个狗啃泥。

  岁宁余光扫见太傅府采买的婆子过来,赶忙哭着上前,“婆母,您怎么这么不小心?”

  岁宁在触碰到秦氏的那一瞬,秦氏推她,“你给我滚!”

  她顺势往后一屁股蹲在地上,“婆母,儿媳真不是有意要让小叔知道,您若是真相要我的嫁妆您只说,儿媳也不是不能给。”

  采买的婆子笑呵呵过来,跟王嬷嬷一起秦氏扶了起来,“夫人,这种事怎么能在大街上说,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这个婆子很喜欢岁宁,没想到娇娇弱弱的少夫人,竟然被秦氏这么对待。

  “多谢嬷嬷,你误会了,婆母不是那样的人。”

  岁宁做小伏低,上前想要扶秦氏,又怕挨打,靠近她时畏手畏脚,甚至又些哆嗦。

  “哎呦,少夫人,你这是受伤了,胳膊都有血渗出了。”

  岁宁咬唇,“不打紧。”

  心想,疼死了。

  但不自己掐一把,怎么能把她受虐的事传到江复行耳朵里?

  他刚刚那神情,分明就是各归各位,要跟她保持距离。

  要说闲言碎语传播的就是快,申时初前院的老夫人就招了秦氏和许岁宁过去。

  岁宁临走将自己唇上的口脂擦掉,稍稍扑了一点点粉,整个人看起来依旧病歪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