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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章两份厚礼分主次,一个掌柜定乾坤

  窗外月色清冷,他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第二天一早,翁一准时来到别院书房。

  陆怀瑾已经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紫檀木匣,打开来,里面静静躺着那匹绝版的云锦,流光溢彩。

  右边是那个熟悉的锦盒,奇楠香的幽幽香气从缝隙里透出来。

  “姑爷。”翁一躬身行礼。

  陆怀瑾抬眼看他,指了指案上的两份礼物:“东西都备好了。”

  翁一应下。

  “今日要送出去。”陆怀瑾的手指轻轻点在紫檀木匣上,“给苏娘子的这份,必须由浅浅亲自登门送。女眷之间走动,显得亲近,不突兀。”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那个锦盒:“给小德子的这份,由你去送。”

  翁一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小的明白。”

  “你刚接任大掌柜,在京城商圈里,名头还不够响。”陆怀瑾看着他,语气平静,“借着送礼的机会,露个脸,认个门。宫里的太监,尤其是内务府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你一个商号掌柜,想跟他们搭上话,得先把礼数做足。”

  翁一额头微微冒汗。

  他咽了口唾沫:“姑爷放心,小的一定办妥当。”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翁一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开口:“只是……小的在临安,打交道最多的是布行伙计和绣娘。跟宫里的人……这还是头一遭。怕说错话,误了姑爷的大事。”

  陆怀瑾往后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前几日,小德子派来打探的那个小太监,”他忽然问,“你还记得他说了什么吗?”

  翁一一愣,随即仔细回想:“记得。他先是夸了铺子气派,然后问咱们是不是真想接内务府的活儿。小的说东家有这个想法,只是还没门路。”

  “还有呢?”

  “他……他问咱们手艺如何,说那些旧料子不是谁都能处理的。”

  “原话怎么说的?”陆怀瑾追问。

  翁一皱眉苦思:“他说……‘不知道贵号的手艺如何?那些旧料子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处理的。’”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重点放在哪儿?”

  翁一努力回忆:“‘手艺如何’四个字,说得慢些,重些。后头那句‘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处理的’,语气带着点……轻视?”

  陆怀瑾点头:“还有吗?”

  翁一又想了片刻:“后来小的说可以拿样品试试,他点头,没再多问。”

  “他没问别的?”

  翁一摇头:“没了。买了几样香料就走了。”

  陆怀瑾的手指停止敲击。

  “他问了三次。”他缓缓开口。

  翁一一怔:“三次?”

  “第一次,‘不知道贵号的手艺如何’。”陆怀瑾复述,“第二次,‘那些旧料子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处理的’——这还是在质疑手艺。第三次,虽然没说出口,但他点那个头,意思很明白:‘好,那就拿样品来试试,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行不行。’”

  翁一倒吸一口凉气。

  他当时只觉得对方态度倨傲,没想到里头还藏着这层意思。

  “他问了三次手艺。”陆怀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一次比一次直接,一次比一次急切。这说明什么?”

  翁一脑子飞快转起来:“说明……说明他确实急着出手那批废料,但又怕咱们接不住,处理不好,反而留下手尾。”

  “对。”陆怀瑾赞许地看他一眼,“他怕云家没这个金刚钻,揽了瓷器活,最后烂摊子还得他收拾。所以,他最关心的,不是咱们出多少钱,不是咱们有没有门路,而是咱们到底能不能把活儿干漂亮。”

  翁一恍然大悟:“所以姑爷让小的送礼时,不必多说,只强调咱们的手艺可靠!”

  “不止。”陆怀瑾竖起三根手指,“今日你去送礼,只说三句话。第一句:云家是临安老字号,处理旧料是看家本领,手艺绝对可靠。”

  翁一认真记下。

  “第二句:咱们云家刚在京城站稳脚跟,不图赚多少钱,只求结个善缘,跟公公搭个交情。”

  翁一点头。

  “第三句:只要公公点头,咱们随时可以派人去看货。人手早就备好了,绝不拖延。”

  “就这三句。”陆怀瑾肯定道,“多一句都别说。他问什么,你就用这三句话里的意思来回。他要是还不放心,你就告诉他,临安老匠人已经到京城了,随时可以开工。”

  翁一深吸一口气,把这三句话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直到滚瓜烂熟。

  “小的记住了。”他郑重道。

  陆怀瑾摆摆手:“去吧。浅浅那边,我会跟她交代。你送完礼,直接回铺子等消息。”

  翁一捧起那个锦盒,转身走出书房。

  内务府设在宫外的办事处,在皇城根下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朱漆大门,石狮子镇着,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

  翁一递上名帖和礼盒,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被一个面皮白净的小太监引了进去。

  穿过两道门,来到一间偏厅。

  厅里陈设简单,正中坐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服的人,年纪约莫二十七八,面皮白净,下颌光洁,眉眼细长,正低头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子。

  “小德公公,云家商号翁掌柜求见。”小太监尖着嗓子通报。

  小德子抬起眼皮,扫了翁一一眼,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吧。”

  翁一躬身谢过,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

  他把锦盒轻轻放在身旁的茶几上,笑道:“小的翁一,刚接任云家京城分号的大掌柜。今日冒昧前来,是代我家东家,给公公送份见面礼。”

  小德子瞥了一眼锦盒,没动,语气淡淡的:“云家?前阵子京兆府那事儿,咱家听说了。”

  “一点误会,已经澄清了。”翁一赔着笑,按陆怀瑾教的,把锦盒往前推了推,“一点小小心意,南洋来的奇楠香,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味道,请公公品鉴品鉴。”

  小德子这才伸手,打开锦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醇厚幽深的香气弥漫开来,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鼻翼轻轻翕动。

  “嗯,是正宗的南洋货。”他盖上盒盖,语气缓和了些,“翁掌柜有心了。”

  翁一松了口气,趁机把第一句话抛出来:“公公明鉴。我家云家在临安做了几十年绸缎生意,处理旧料是看家本领,手艺这块,公公尽管放心。”

  小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话。

  翁一赶紧接上第二句:“我家东家说了,咱们云家刚在京城站稳脚跟,不图赚多少钱,只求结个善缘,跟公公搭个交情。”

  小德子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们东家,倒是会说话。”

  “东家还说,”翁一赶紧抛出第三句,“只要公公点头,咱们随时可以派人去看货。人手早就备好了,绝不拖延。”

  小德子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翁一脸上,看了足足有五六个呼吸的时间。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打量,看得翁一后背发毛。

  就在翁一以为自己要撑不住的时候,小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勾了一下,却让他整张脸都松弛下来。

  “翁掌柜,”小德子慢悠悠开口,“你们东家,是个痛快人。”

  翁一心里一喜,面上不敢露,只是连声道:“公公过奖。”

  小德子又道:“那些旧料子,在库里堆了好久了,占地方,也确实该清一清。既然云家有这个手艺,又有这份心……”他顿了顿,“三日后吧。三日后辰时,你带人,去东边的废物库。咱家会安排人开门,领你们进去看货。”

  翁一喜出望外,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公公!小的一定准时到!”

  小德子摆摆手:“去吧。记住,动静别太大。”

  翁一连声应是,躬身退出偏厅。

  出了那扇朱漆大门,被巷子里的冷风一吹,翁一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腿都有些发软。

  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

  事情办成了!而且办得干净利落!

  姑爷教的三句话,字字都砸在了点子上!

  他不敢耽搁,快步赶回云家别院。

  陆怀瑾还在书房等他。

  云浅浅也在,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账册,却没怎么看进去。

  翁一进屋,先朝两人行礼,然后压低声音,把见面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小德子一开始冷淡,后来听到那三句话态度转变,最后爽快约定三日后看货时,他忍不住激动起来。

  “姑爷!您真是神了!”翁一眼睛发亮,“那三句话,就像三把钥匙,一下子就把锁给捅开了!小德子当场就松了口!”

  陆怀瑾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他答应了就好。”

  云浅浅放下账册,看向陆怀瑾:“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反而让我不安。”

  陆怀瑾抬眼看她。

  “他急着出手这批废料,是真的急。”云浅浅眉头微蹙,“可他答应让我们去看货,也答应得太干脆了。这中间,会不会有诈?”

  翁一的兴奋劲儿被这句话浇了半截,他挠挠头:“小姐的意思是……他可能设了套?”

  “不是设套。”陆怀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是他背后的人,等不及了。”

  云浅浅和翁一都看向他。

  “旧账失窃,账房被审,这些事已经过去好几天了。”陆怀瑾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我们这边风平浪静,没去报官,也没声张,反而开始打听废物库的事。小德子背后的人,一定在暗中观察。他们摸不准我们到底知道了多少,也摸不准我们盯上废物库,是巧合,还是有的放矢。”

  他顿了顿,继续道:“越是摸不准,就越心虚。越心虚,就越想尽快把隐患消除掉。那批废料,就是最大的隐患。我们递出橄榄枝,说想接这活儿,对他们来说,既是风险,也是机会。”

  云浅浅眼神一动:“机会?”

  “对。”陆怀瑾点头,“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商人,接了活儿,把废料拉走,处理掉,那他们求之不得。那些藏着秘密的旧料子,被我们‘合法’地销毁,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这是最好的结果。”

  翁一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岂不是成了帮凶?”

  “所以要看货。”陆怀瑾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三日后,我们去看货。看看那批废料里,到底藏着什么。看看小德子,会让我们看什么,又会藏起什么。”

  云浅浅明白了:“他在明,我们在暗。他急着让我们把东西拉走销毁,我们偏要查清楚里面有什么。”

  “翁一,”陆怀瑾看向他,“三日后看货,你带队去。但不要表现得太懂行,也不要问太多。就按普通收旧货的来,看看料子成色,估算一下数量,问问价钱。重点看……”

  他压低了声音:“重点看那些丝绸。特别是七八年前进贡的那批苏绣的旧料子,还有香料的料头。如果看到有成色特别好,或者明显不属于‘废料’范畴的东西,记住样子,但别多问。”

  翁一重重点头:“小的明白。”

  陆怀瑾又道:“我会让刘掌柜调几个绝对可靠、又懂绸缎的老伙计给你。他们眼睛毒,能看出门道。但人不能多,三四个足矣,对外就说是为了估价。”

  “是。”翁一应下。

  云浅浅忽然开口:“那我这边?”

  陆怀瑾看向她:“你今日下午,去苏娘子家,把云锦送过去。礼要送到,话也要说到。告诉她,咱们云家承她的情,废物库的事有眉目了。若日后真能接下这活儿,那些旧料子里翻出来的香料料头,云家不擅此道,还得请她帮忙掌眼处置。”

  云浅浅点头:“我懂。给她吃颗定心丸,也把她绑得更紧些。”

  “还有,”陆怀瑾补充,“送礼的时候,‘无意间’提一句,三日后我们要去看货。看她什么反应。”

  云浅浅眼神一凛:“你怀疑苏娘子……”

  “不怀疑。”陆怀瑾摇头,“但她消息太灵通。她若真是无意间透露了小德子喜欢香料,那最好。若她是有意为之……那三日后看货的事传到小德子耳朵里,小德子会怎么想?”

  翁一听得心惊肉跳。

  陆怀瑾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平静无波。

  “他会觉得,云家和苏娘子走得近。他会觉得,云家的消息来源很广。他更会觉得……”陆怀瑾顿了顿,“云家或许已经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有丫鬟进来点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阴影,却让三人的神情显得更加晦暗不明。

  良久,云浅浅起身:“我这就去准备。怀瑾,你……”

  “我在家等消息。”陆怀瑾说,“顺便,准备一点‘验货’的工具。”

  翁一好奇:“什么工具?”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没细说,只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去吧,好好准备三日后的看货。记住,自然些,就像真的只是去收一批旧料子。”

  翁一重重应下,转身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后,云浅浅看向陆怀瑾:“你真打算亲自去?”

  “不去不行。”陆怀瑾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那批料子里有什么,我得亲眼看看。”

  “太危险了。”

  “不去,才会更危险。”陆怀瑾的声音很轻,“小德子背后的人,现在就像惊弓之鸟。我们不去看,他们反而会胡思乱想,不知道我们到底掌握了什么。我们去了,大大方方地看,他们才会觉得……云家可能真的只是想做这笔生意。”

  云浅浅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总是有道理。”

  陆怀瑾转头看她,忽然笑了笑:“放心,我会小心。倒是你,去苏娘子那儿,也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

  两人不再多言。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别院里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子。

  三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一些人想明白一些事,也足够让另一些人,做出一些决定。

  小德子坐在废物库旁的小院里,手里把玩着那盒奇楠香。

  香气幽幽,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烦躁。

  三日后。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云家的人要来看货了。

  那批料子里……他不敢深想。

  他只希望,一切顺利。

  希望云家真的只是个想赚点小钱的商号。

  希望那些秘密,能随着旧料子的销毁,永远埋葬。

  可是……可能吗?

  他攥紧了手里的锦盒,指节泛白。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沙沙作响。

  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