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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4章废物库里藏乾坤,一双慧眼辨玄机

  秋风刮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陆怀瑾推开房门时,天色刚蒙蒙亮。

  云浅浅已经等在廊下。

  她手里捧着一身粗布短褂,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毛了边。

  “换上。”她递过来,“翁一在外头等着了。”

  陆怀瑾接过衣裳,转身进屋。

  再出来时,那个穿着锦袍的姑爷不见了,只剩一个灰扑扑的短打扮伙计,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下半张脸。

  云浅浅上下打量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把衣襟的褶皱拍平。

  “小心。”她只说了两个字。

  陆怀瑾点点头,转身朝院门走去。

  翁一果然已经等在门口。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中年伙计,都是精明干练的模样,见陆怀瑾出来,只微微躬身,不多言语。

  “姑……陆哥。”翁一改了口,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车在巷口候着。”

  一行四人没走正门,从侧巷拐出去,钻进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

  车厢里很挤,翁一挨着陆怀瑾坐下,低声道:“那两个是刘掌柜挑的,一个姓陈,一个姓周,在绸缎行当干了二十年,眼毒得很。嘴也严,可靠。”

  陆怀瑾隔着帽檐看了两人一眼。

  陈伙计和周伙计都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马车轱辘辘地走。

  翁一搓着手,有些紧张:“等会儿到了地方,该怎么称呼您?”

  “就叫陆伙计。”陆怀瑾声音平淡,“我是新招来帮忙估价的。少说话,多看。”

  “明白。”翁一用力点头。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外停下。

  翁一先跳下车,整了整衣冠,上前递帖子。

  门口守卫验过,放他们进去。

  穿过两道院门,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一片空地,后面连着几排灰扑扑的仓房。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灰尘和某种说不出的腐朽气。

  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服的人早已等在空地中央。

  小德子。

  他今天的态度和上次截然不同,脸上堆着笑,老远就迎上来:“翁掌柜,可算把您盼来了!”

  翁一赶紧拱手:“小德公公,劳您久候。”

  “不碍事不碍事。”小德子摆摆手,目光扫过翁一身后的三人,最后在陆怀瑾身上停了停。

  陆怀瑾微微低着头,不与他对视。

  “都带齐了?”小德子问。

  “齐了齐了。”翁一侧身介绍,“这是我们铺子里的老伙计,专门来帮忙看看料子成色,估个价。”

  小德子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朝最东头那间仓房走去。

  仓房门上挂着把大铜锁。小德子从腰间摸出钥匙,哗啦啦打开。

  门一开,一股更浓的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

  翁一忍不住咳了两声。

  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扇小窗透进些天光。

  地上堆满了东西——乱七八糟的绸缎、幔帐、地毯、屏风套子……什么都有,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样,破的破,烂的烂,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都在这儿了。”小德子站在门口,用袖子掩了掩鼻子,指着角落里那几座小山似的料子堆,“宫里年年都要淘汰旧物,库房实在堆不下了。翁掌柜您看看,能用的就挑出来,不能用的……咱们再议。”

  翁一应了声,带着两个伙计走上前去。

  陆怀瑾没动。

  他站在门口,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仓房。

  料子堆得很乱,东一堆西一堆,像是被人随意扔进来的。

  但在最里面的墙角,有几捆东西码放得整整齐齐。

  那几捆料子用油布裹着,外头还拿麻绳捆了十字结,和其他乱堆的废料形成鲜明对比。

  陆怀瑾的眼神在那几捆油布包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陆哥,过来搭把手。”翁一在那边招呼。

  陆怀瑾走过去。

  陈伙计和周伙计已经开始干活了。

  他们蹲在料堆前,一匹一匹地展开,对着光看成色,摸手感,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匹缎子是十年前的贡缎,可惜虫蛀了……这匹纱罗还行,浆洗浆洗能用……”

  翁一在旁边跟小德子闲扯:“公公,这些料子……都是从哪几处库房清出来的?”

  “多了去了。”小德子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衣带,“尚服局、针工局、内织染局……哪儿都有。反正都是些穿旧用旧的,主子们赏也赏不完,留着占地方,不如处理掉。”

  “那……价钱方面?”翁一试探着问。

  小德子笑了笑:“翁掌柜先看着,看完了咱们再议。反正这些东西,放着也是白放着,能换点银子,总比烂在库里强。”

  他话说得轻松,眼神却时不时往料堆这边瞟。

  陆怀瑾蹲下身,装模作样地翻检着面前的绸缎。

  他的动作很慢,一匹布料要翻来覆去看上好一会儿,指尖仔细划过每一处破损和褶皱。

  翻了七八匹后,他站起身,朝角落那几捆油布包走去。

  “陆哥,那边不用看了。”翁一在后面喊,“那几捆是废料里的废料,压在最底下,潮得都快烂了。”

  小德子也看过来。

  陆怀瑾停下脚步,转过身,压低声音对翁一道:“掌柜的,底层料子受潮最厉害,要是霉变了,怕影响上头的。我还是看看吧,心里有个数。”

  翁一看了小德子一眼。

  小德子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陆怀瑾走到那几捆油布包前,蹲下身。

  油布裹得很严实,边角都塞得严丝合缝。

  他伸手摸了摸表面,潮湿,阴冷,确实像是压在底层很久了。

  他假装检查布料的腐蚀程度,手指顺着油布缝隙往里探。

  指尖触到了一些细微的颗粒。

  是尘土,混着极细的纤维。

  陆怀瑾把手指抽出来,不着痕迹地放到鼻尖下,轻轻一嗅。

  一股极淡的味道钻进鼻腔。

  很复杂的味道。

  有陈年木料的腐朽气,有织物受潮的霉味,但底下还藏着一缕别的。

  很熟悉的气味。

  陆怀瑾闭上眼睛,仔细分辨。

  是墨。

  不是普通的松烟墨,是更陈、更醇,带着某种特殊胶质的老墨锭的气味。

  他书房里收藏的那几方前朝古墨,就有类似的味道。

  但这里头,似乎还混着别的。

  木头的香气。

  不是普通的木头,是某种质地紧密、油性很大的木料,像是紫檀,或者黄花梨。

  陆怀瑾睁开眼,手指在油布缝隙处又捻了捻,捻起更多细微的尘土和纤维。

  他把这些微粒小心地蹭在衣襟内侧,准备带回去细看。

  “陆哥,看完了没?”翁一在那边催促,“公公还等着呢。”

  “就好。”陆怀瑾应了一声。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几捆油布包的捆扎方式。

  麻绳打的是死结,但绳子的磨损程度和油布的潮湿程度不太匹配。

  像是最近才重新捆扎过的。

  陆怀瑾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转身走回料堆前。

  陈伙计和周伙计已经翻检了大半。

  他们手脚麻利,把料子分成几堆:尚能使用的、破损较轻的、完全报废的。

  翁一蹲在那堆“尚能使用”的料子前,和小德子讨价还价。

  “公公您看,这些料子虽然还能用,但都得重新浆洗、修补,费工费时。我们收回去,成本太高……”

  小德子皱眉:“翁掌柜,这价钱已经很低了。您总不能让我白忙活吧?”

  “不是不是,”翁一赔着笑,“我的意思是,您再让让?这价钱,我们实在……”

  两人你来我往,磨着嘴皮子。

  陆怀瑾走到那堆“破损较轻”的料子前,随手翻检。

  一匹明黄色的幔帐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匹幔帐的料子很好,是上等的贡缎,虽然褪色严重,但织工极其精细。

  破损处集中在下半截,像是被利器划破的。

  他展开幔帐,对着光仔细看。

  破损边缘很整齐,不是自然撕裂,是人为的。

  翻到背面时,陆怀瑾的手指摸到了一处异常。

  硬硬的,凸起的。

  他凑近看,发现幔帐背面有一块补丁。

  补丁的布料颜色和原幔帐很接近,但织法不同,显然是后补上去的。

  补丁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陆怀瑾用指尖轻轻按压补丁边缘。

  很硬。

  不是布料该有的手感。

  他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观察补丁边缘。

  在补丁和幔帐的接缝处,有一些极细微的刮擦痕迹。

  不是缝纫时留下的,是利器反复刮擦造成的。

  刮擦的位置很集中,就在补丁正下方,面积大约巴掌大小。

  陆怀瑾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想起现代考古课上,教授讲过的处理档案的方法。

  有些需要销毁的机密文书,不是用火烧,而是用刀刮。

  把纸上的字迹刮掉,再补上新的纸,或者直接撕毁。

  但如果是织物呢?

  如果秘密是用特殊墨迹写在绸缎上,或者绣在补丁下,那么要销毁它,最彻底的方法就是把那一块刮烂,再补上一块普通的布料掩盖。

  这匹幔帐背面的补丁下,很可能就藏着这样的秘密。

  陆怀瑾没有声张。

  他仔细记下这匹幔帐的位置和特征,又翻看了几匹其他料子,都没再发现类似的情况。

  “行吧行吧,就这个价。”那边,小德子终于松了口。

  翁一喜笑颜开:“多谢公公!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小德子摆摆手,“你们什么时候来拉货?”

  “越快越好!”翁一忙道,“明日,明日一早我们就来,您看行吗?”

  小德子想了想:“行。明早辰时,还是在这里。我给你们开门。”

  “好好好!”翁一连声应下。

  交易谈妥,小德子又客套了几句,便送他们出去。

  离开仓房时,陆怀瑾回头又看了一眼。

  昏暗的光线下,那几捆油布包静静躺在角落,像沉默的棺椁。

  而那匹明黄色的幔帐,和其他废料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出了内务府的大门,坐上回程的马车,翁一终于按捺不住兴奋。

  “成了!姑爷,事情成了!”他搓着手,满脸红光,“这么一大堆料子,才花了那么点银子!咱们拉回去,好好处理处理,转手就是好几倍的利!”

  陈伙计和周伙计也露出笑容。

  只有陆怀瑾没说话。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内侧。

  那里沾着从油布包缝隙里捻出的尘土和微粒。

  木香。

  古墨。

  还有那匹幔帐背面,被刻意刮擦掩盖的补丁。

  马车轱辘辘地走,穿过喧闹的街市,又拐进僻静的小巷。

  翁一还在兴奋地计算着利润,盘算着要雇多少人手来处理这批料子。

  陆怀瑾忽然睁开眼。

  “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

  翁一一愣:“姑爷?怎么了?”

  陆怀瑾没回答。他推开车门,跳下车。

  “你们先回去。”他站在巷口,声音平静,“告诉浅浅,我晚些回去。”

  翁一更愣了:“您这是……”

  “我去办点事。”陆怀瑾说完,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翁一和两个伙计面面相觑。

  “这……”陈伙计迟疑道,“姑爷这是去哪儿?”

  翁一摇摇头,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他想起陆怀瑾这一路上的沉默,想起他在仓房里那异样的专注。

  还有最后,他捻着衣襟,反复摩挲指尖的模样。

  “回去。”翁一深吸一口气,“先回去等消息。”

  马车重新启动。

  翁一回头,望向陆怀瑾消失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姑爷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那堆看似无用的废料里,恐怕藏着比他们想象中更危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