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雨大,姚二丫宿在耳房。

  她天亮即起,去秋棠轩正房,伺候谢璟洗漱。

  虽说她也帮不上什么,只能杵在一边像个柱子。

  但见面三分亲,她不知再见谢璟是何时,只能让谢璟多记住她些。

  谢璟穿戴整齐出了门,全程未看她一眼。

  冷漠的神情与昨晚判若两人。

  姚二丫明白,男人欲求不满,脸色定然不能好。

  昨夜,谢璟举着灯烛细看她背上伤痕,指腹温热,滑过肩骨,轻按在疤痕上,抚摸轻揉。

  谢璟想做什么,姚二丫能猜得到。

  但谢璟高傲,谢璟不会主动。

  他的气息炙热,喷洒在姚二丫耳后,略显急促的喘息声,暗示着姚二丫可以再胆子大一些。

  但姚二丫就是根木头。

  她不会主动倒进谢璟怀里。

  她带着虔诚而炽烈的目光注视着谢璟的眼睛,充满钦佩。

  “大人是君子,我相信我得遇大人,日子定会一天比一天好。”

  她半裸着背,双手按着衣裳前襟,肩膀下的皮肉白嫩细腻,丰腴饱满。

  当时谢璟只有一个念头,让姚二丫见识一下,什么是伪君子以及轻信男人的下场。

  可姚二丫的眼神太过清澈,不染俗尘。

  “二爷,到了。”

  长庆掀开轿帘,谢璟揉着眉心,俯身下轿。

  映着初升的一线朝阳,厚重的朱漆宫门缓缓向内推开。

  鸿胪寺礼官高唱,“百官齐备,入太和门!”

  谢璟官居正二品,走在前面。

  身后的胡侍郎凑前搭讪,

  “还是谢大人年轻,体力好。”

  昨夜,二人同去林尚书私宅饮酒,碰了一面。

  此时,胡侍郎话里有话。

  谢璟向后扫了他一眼,见其步履虚浮。想到前日,他揶揄自己,“年轻气盛也腿软,纵情欢愉需护腰”。

  “胡大人也年轻气盛了?”

  胡侍郎与谢璟父亲谢守仁乃是同窗,年近五十,闻言老脸一红,

  “哎呦,胡姬歹毒,老夫清心寡欲多年,昨夜竟……哎,晚节不保!”

  谢璟笑了笑未再言语。

  昨夜,吏部林尚书设宴,谢璟本要拒绝。

  但思及江氏兄长外放,任期将满,需经吏部考核评优,离不开林尚书举荐,不好推辞。

  席间,谢璟与林尚书说了两句,饮了几杯,见胡姬上场,借故提前离开。

  男人们在一起喝酒,离不开女人。

  无甚稀奇。

  皇上这几日精神不济,早朝很快结束。

  谢璟下朝时,正遇李翰林摔倒,见他目光呆滞扶着腰,唉声叹气。

  谢璟忆起,昨日李翰林也在席间,不由心中起疑。

  他让长庆查了几人,无一例外。凡昨日赴宴者,皆纵欲过度。

  思及昨夜,自己心跳加快,呼吸急促,险些把持不住。回房后,脑中仍不住浮现那具胴体,曼妙光洁……

  谢璟舒了一口气。

  难道是酒有问题?

  昨夜席间喝的酒,林尚书说是友人从西域带回来的胡酒。

  想来,胡酒可助性。

  谢璟心里舒坦不少。

  常言道,酒乱心智,果真不假。

  “叫长风过来。”

  侍卫长风好酒。

  谢璟掏出块帕子让他闻上面的酒气。

  长风知晓,这是谢璟惯常逃酒的法子。

  将酒水洒在帕子上,或吐在帕子上些。

  他闻过帕子上的酒后,拿起面前酒盏浅抿了口。

  “大人,是同一种酒无疑。只是后者又掺兑了花雕,配上了些药材,口感与味道做了改变,不易察觉。”

  谢璟:“效果呢?”

  长风挠头傻笑,

  “酒盏里的是宫宴那天喝的酒。大人自己不是试过?看两日发挥就知道了。”

  谢璟当即黑了脸,一脚将长风踹出门。

  长风心塞,他说错了?

  今日,谢璟明显更虚了。

  *

  姚二丫回到梧桐苑时,崔嬷嬷已恭候多时。

  姚二丫赔礼,

  “伺候大人出门后,奴婢请教长喜小哥如何伺候大人梳洗,穿衣,这才晚了些。崔嬷嬷赎罪。”

  崔嬷嬷笑得和善,

  “伺候二爷是正经事,你做得对。”

  谢璟让姚二丫一连伺候了两日,看来是相处得来。

  崔嬷嬷也喜欢姚二丫乖巧听话。

  只是,姚二丫是不是傻子?这事,崔嬷嬷需尽快下结论,回禀谢夫人。

  崔嬷嬷未绕弯子,将府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姚二丫。

  谢家是世族之首,谢璟是宗子。谢璟年少聪颖,是谢夫人唯一的儿子。

  谢璟十二岁时,父亲谢守仁出家为僧,他便放下学业,扛起家族事务。十八岁中了状元,受陛下器重。

  谢夫人出身世家大族崔氏,父亲曾做过阁老,乃是当今圣上的老师。

  说到圣上,圣上曾是藩王,因先帝无子……

  林林总总,虽不难,但繁杂。

  “你复述一遍。”

  姚二丫心里好笑,贴在崔嬷嬷耳边嘀咕,

  “大人再有才华,外祖父不是大官也难有今日的风光。他不能忘了夫人待他的养育之恩和外祖父对他的栽培。”

  崔嬷嬷狠剜了她一眼,却是又惊又喜。

  “此话不可乱说。”

  “只跟嬷嬷说。”

  崔嬷嬷戳了姚二丫脑门一指头。

  江氏是什么人,崔嬷嬷再清楚不过。

  “她与二爷早有婚约。谢家失势的那几年,江家是要退婚的。江氏母亲明里暗里提了好几次,把夫人气得不得了。”

  姚二丫并不知还有这一遭。

  “待二爷中了状元,江家又殷勤上了。”

  “夫人想着江氏自幼受祖父江阁老宠爱,人娇了些,但她素有才名,模样也长得好。京都贵女中,也是个出挑的人物,便劝二爷答应。”

  “哪儿知,江氏主意大,说要年过二十再出嫁。她怕夫人不同意,主动去衙门找二爷,你猜怎么了。”

  姚二丫心道自是中了美人计,同意了。

  “二爷回来对夫人说,江氏有主意,会成为一个称职的宗妇。结果……”

  崔嬷嬷打开话匣子说了些江氏的“歪理邪说”。

  二十三岁之前不生孩子。

  主持中馈就是让她倒贴嫁妆。

  她是来谢家享福的,不是做老妈子受苦的。

  她是谢璟的妻子,她不是谢璟的母亲。

  谢璟要爱她敬她,事事与她商量。

  ……

  “真不知道江氏如何教养女儿的。”

  崔嬷嬷压低声音,越说越气。

  “你说谁家媳妇这样!”

  姚二丫连连点头。

  旁人就算这么想,也不会说出来。

  与其说江氏直率,不如说是狂妄,有恃无恐。

  可争取利益,从来不靠嘴上说。要想法子实现才行。

  “大人怎么说?”

  崔嬷嬷嘴巴抿成一条线。

  她拉过姚二丫的手攥着。

  “二爷看着冷,实则心肠好。夫人也是个善人。”

  她朝门外努努嘴,

  “换旁人家,早扒了她一身皮。”

  姚二丫不这么看。

  谢夫人收拾不了江氏,一来是谢璟护着江氏,二来是江家也不好惹。

  “你装傻也好,你是她选的,她眼下不敢自打嘴巴。”

  崔嬷嬷本不该跟姚二丫说这些。

  但一想到江氏吃瘪,她心里暗爽。

  “你记住,尽快怀上孩子才是正经。二爷还是念着江氏,他们和好是早晚的事。”

  姚二丫起身感谢:

  “谢谢嬷嬷提点我这些。”

  崔嬷嬷见姚二丫不拈酸吃醋,明白自己个儿的身份,心里更加满意。

  “我问过二爷,二爷说你不用喝避子汤。你要加把子力气,趁着二爷新鲜,抓住时机。”

  崔嬷嬷望着矮几上撕烂的袍子,笑容更胜。

  她从袖口里掏出个荷包,沉甸甸,鼓囊囊,

  “夫人赏你的。你昨天出洋相,不好赏在明面。你快些为二爷开枝散叶,夫人少不了你的好处。”

  姚二丫面露羞赧,谢了又谢。

  崔嬷嬷着急回去向谢夫人禀告,

  “明日教你礼仪。放心,伺候二爷是正经事,老婆子我知道轻重。”

  言下之意,学规矩只是走过场。

  可到了傍晚,崔嬷嬷派人传话,说她儿媳动了胎气,她要离府回家照顾几日。

  江氏贤惠,特从宫中请了一位教养嬷嬷,教姚二丫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