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嬷嬷一脸褶皱,看着没有八十,也得七十开外,板着嘴角,下巴抽得跟荷包似的。

  她是宫中老人,听说教导过长公主与江氏的母亲等诸多贵女。

  眼下,她坐在院中太阳底下,靠着藤椅背,闭着眼,手指尖捻着佛珠,半天不动一下,好似睡着了。

  银屏手拿戒尺,立在她身侧,待为传达她的意思。

  姚二丫身前摆着一条长凳,长有一米,宽度只能容下一只脚掌。

  姚二丫头顶玉碗,里面全是水。

  银屏让她顶碗从长凳上走过。

  姚二丫双手扶着碗,还未迈开腿,水已洒出大半。

  银屏挥出戒尺打在姚二丫手臂上,

  “水不可溢。”

  姚二丫吃疼,“啪”的一声,玉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银屏抬起戒尺又要打,姚二丫跳开躲在一旁:

  “银屏姐姐,你是因为翠儿的事故意为难我吗?”

  银屏自然不认,

  “我看你是不满夫人让你学规矩。”

  “我是不满你。”

  姚二丫叉着腰,

  “你教得不好,耽误我学习的进度。你要是能顶碗走十步,水不洒出来,我就服你。”

  银屏做不到。

  她听孙嬷嬷说,此法折磨人最为有效。

  水洒出来,打一下。

  人从长凳掉下来,打一下。

  碗摔碎了,更该挨罚。

  如此磋磨人,不出两日……

  可一个上午挨下来,她才打了姚二丫两下。

  一下是刚刚水洒出来。

  另一下是……

  姚二丫顶着玉碗站了一个时辰没动,她催姚二丫。

  姚二丫反怪她,说她没说开始,指令不明确。

  “你少废话,宫嬷嬷如何教,你就如何学。她老可是少夫人花重金请来,教你规矩礼仪的。你不领情,敢污蔑少夫人,看我不告诉夫人,惩治你。”

  “你告去吧。”

  姚二丫理直气壮,

  “一定是你将宫嬷嬷的教导吞进肚里,不告诉我。我才学不会的。”

  “你还敢说我的不是。你敢找夫人告状,我就去找少夫人,让少夫人换掉你。”

  银屏哪儿敢去找谢夫人。

  她常与孙嬷嬷私下走动,她怕谢夫人寻她不是。

  银屏挥起戒尺,

  “你再不好好学,我代替宫嬷嬷罚你。”

  姚二丫双手一摊,

  “我学什么?你能教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服你。”

  银屏气得跺脚,恨不得打死姚二丫才好。

  可孙嬷嬷警告过她,姚二丫正得宠,挨打挨罚没个由头说不过去。

  银屏不敢莽撞。

  她清楚谢夫人赏了姚二丫不少东西。

  而且,谢璟迷恋姚二丫身子,据说办那事时,把姚二丫衣服都扯坏了。

  银屏气愤不已,却是拿姚二丫没法子。

  姚二丫坐在长凳上晃着腿,

  “快教呀,告诉我,宫嬷嬷怎么说的?”

  银屏说不出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江氏立在轩窗内,气得心尖生疼。

  “怎地这么蠢!收拾个贱人都不会!孙嬷嬷,你去告诉她,让小贱人跪在瓷片上。”

  孙嬷嬷何尝不知江氏恨姚二丫入骨。

  但此时并不是收拾姚二丫的时候。

  “少夫人,她不过是个荡妇,消遣的玩意。您跟她置气,岂不是玉器碰瓦片。”

  江氏不耐听这些,

  “既然她是个玩意!我就该把她挫骨扬灰!贱人!”

  她一脚踹倒窗边的几架,上面的白玉瓷瓶碎了一地。

  她想起谢璟与姚二丫在窗前纠缠的影子。

  江氏心里百爪挠心,心肝好似都要被撕碎。

  好疼。

  她竟不知,自己是喜欢谢璟,爱着谢璟的。

  她把谢璟当丈夫。

  无法像别的深宅怨妇那般,把夫君当老板,给夫君纳妾躲清闲。

  她做不到。

  “我不让她霸着谢璟,我不允许。奶娘,谢璟是我丈夫,他是我的。”

  江氏红着眼,拽着孙嬷嬷衣襟,泪如雨下。

  这两日江氏茶饭不思,神情恍惚,孙嬷嬷看着心疼。

  但这些对江氏何尝不是一个教训。

  江氏过得太过顺遂,想的事,越来越离经叛道。

  好在,此时明白还不晚。

  “少夫人,这两天二爷未叫姚二丫过去伺候,也未来梧桐苑寻您,他的意思,您还不明白?”

  江氏明白,谢璟让她主动,让她服软,可错的人是谢璟呀。

  如果谢璟维护她,断了谢夫人纳贵妾的念想,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不过是想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做错了什么。

  “少夫人,姚二丫是你送过去的。二爷收下没有错。”

  孙嬷嬷指了指窗外,姚二丫正在顶碗上凳子,摇摇晃晃,笨得厉害。

  “您该问问二爷,是否合心意,要不要换个人?”

  孙嬷嬷又指了指拿着戒尺打人的银屏,

  “银屏母亲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她做通房再合适不过。”

  “既可堵住夫人的嘴,又可拿她当靶子。她模样一般,心思歹毒,脑子又蠢,二爷更看不上。她们都好打发。”

  “少夫人,只要二爷常来梧桐苑,日子还会跟以前一样。”

  江氏低着头吧嗒吧嗒掉眼泪。

  会一样吗?

  梧桐苑原是谢璟的院子。

  刚成婚时,谢璟宿在梧桐苑,公事也是在西厢房处理,晚上回主屋陪她。

  但她需要个人空间,她要有一个人独处的地方。

  她提议她搬出去。

  她跟谢璟讲,她不但是谢璟的妻子,她还是她自己。

  当时,谢璟夸她不同寻常。

  谢璟搬去秋棠轩,还特意瞒住谢夫人帮她遮掩。

  那时,谢璟三天两头来梧桐苑寻她,即便她不愿意同房,谢璟也会陪她下棋,看书,或者说说话。

  “少夫人,这男人就好那一口。”

  孙嬷嬷又指了指窗外的姚二丫,

  “她装了两天病,夫人不但没说什么,还请大夫,送药材,赏了不少东西给她。”

  姚二丫走到长凳中央,玉碗从头顶落下,浇了她一脸水。

  她摇晃两下,身子歪向一边,一脚踩空就要摔下来。

  江氏心里畅快。

  她期盼姚二丫摔在碎片上,

  只可惜不够多,扎满姚二丫全身才好。

  不留一片好肉,才解气!

  可还未等她笑出来,姚二丫扑倒银屏压在身下,手肘正怼在银屏肚子上。

  银屏哀嚎不已。

  江氏恍然清明,

  “她敢装傻!”

  江氏火冒三丈,指着姚二丫就要冲出去。

  孙嬷嬷一把抱住她,

  “我的少夫人,银屏是夫人的人,你管她作甚。姚氏闲了两日,正要寻个由头,引二爷注意,再宠幸她。”

  “少夫人可知她是未用避子汤的。少夫人,二爷是想要个孩子。这才是你的正途。”

  江氏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输了。

  她猛地推开孙嬷嬷,抓起地上的瓷片,疯了一样地跑出去。

  她就是杀了姚二丫,谢璟能拿她如何。

  她可是江阁老的嫡孙女。

  姚二丫趴在银屏身上,见江氏跑出来,直奔她,风风火火,来者不善。

  她看向地上的碎片,纠结要不要捡起一片藏在手中。

  要死,她也拽着江氏一起。

  但……碎片细小,如一摊碎末,根本拾不起来。

  每一块好似有八个棱角般,片片锋利,泛着寒光。